清晨七点半,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,空气里还飘着昨晚消毒水留下的淡淡气味。第一个来的总是朵朵,她像只小麻雀扑到我腿边:“老师老师,我的牙齿又摇了一点点!”我蹲下来仔细瞧,果然,那颗小门牙已经摇摇晃晃地挂在*的牙龈上。这个月,班里已经有六个孩子开始换牙了,他们每天互相比较谁的门牙缝隙更大,谁能用舌头把牙齿顶得更歪。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刚带班时,有个孩子掉牙吓得直哭,现在他们却把掉牙当成成长的勋章。时间啊,原来就藏在孩子更替的乳牙里。
上周手工课做树叶贴画,小宇捡了一片特别破的梧桐叶,边缘都蜷缩发黄了。我习惯性地想给他换一片完整的,他却攥得紧紧的:“老师,这片叶子受伤了,我想把它治好。”他用胶水仔细粘合每道裂缝,在破损处贴上彩色纸片当“创可贴”。最后完成的贴画并不漂亮,但小宇介绍作品时眼睛亮晶晶的:“这是勇敢的叶子战士!”那一刻我脸有点发烫——我曾多么理所当然地用“完美”的标准修剪孩子的世界,而他们却在教我怎么看见残缺里的光芒。
午睡巡查是最安静的时刻。孩子们睡得横七竖八,小手小脚从被子里钻出来。我给踢被子的乐乐盖好被子,他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指,咕哝了一句“妈妈的手也是暖的”,翻个身又睡着了。我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,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下去。三年前第一次值午睡,我紧张得不停看表,生怕哪个孩子尿床或惊醒。现在却能分辨出哪些呼吸声是睡熟了,哪些是在装睡。成长原来是个双向的过程:我在学习如何成为他们可靠的守护者,而他们用毫无保留的依赖,让我明白这份工作的温度。
最触动我的是上个月的“挫折课”。我故意设置了稍难的手工任务,果然有好几个孩子急得脸红。苗苗的纸飞机怎么也飞不远,她气鼓鼓地把作品揉成一团。我没有立刻帮忙,只是坐在地毯上,把她揉皱的纸慢慢抚平:“你看,皱巴巴的纸也有皱巴巴的飞法哦。”我们一起把纸团扔向空中,看它打着转落下,苗苗突然笑起来:“像喝醉的蝴蝶!”后来她重新做了三遍,终于让飞机平稳滑行。那天放学她骄傲地告诉妈妈:“我今天打败了生气。”比教孩子成功更重要的事,是教他们如何与暂时的不成功相处。
最近总在翻看手机里的照片。刚工作时的照片里,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背景是精心布置的主题墙。现在的照片更多是抓拍:孩子们挖沙坑挖到满脸沙土,雨天后排着队踩水坑,把颜料抹在彼此手背上印手印。我不再执着于呈现“完美”的幼儿教育图景,开始珍惜这些毛糙却鲜活的瞬间。有个家长跟我说:“孩子回家总学你说话的语气。”我才意识到,自己早已不是那个照着教案一字不差上课的新老师了,我的语气、我的小动作、我讲故事时夸张的停顿,都成了孩子们世界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。
前天离园时,朵朵终于掉了那颗门牙。她把牙齿小心地装进我做的“乳牙收藏袋”,说话漏风却格外认真:“老师,牙齿精灵会给我礼物吗?”我点头:“当然会,成长本身就是礼物啊。”她蹦跳着离开时,夕阳正好透过走廊窗户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我突然想,多年后她大概会忘记幼儿园的很多细节,但或许会记得某个下午,她带着漏风的牙齿和满腔期待,走向门外的世界。而我会一直在这里,迎接下一批摇摇晃晃的乳牙,下一片被治愈的破叶子,下一个需要抚平的皱纸团。这大概就是幼教最动人的地方——我们不是时间的雕刻者,只是花园里的守园人,看花开花落,陪一程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