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,渐渐沥沥,打在老屋的青瓦上,顺着屋檐织成一片蒙蒙的珠帘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润湿的气味,凉意透过木窗的缝隙,丝丝缕缕地渗进来。又是清明了。
这雨,总让我想起那些走了很久的人。不单是故去的祖父,还有更远的,族谱上那些只剩下一个名字的先辈。他们曾经也在这片天空下,看着同样的雨,走过村里的石桥,在田埂上劳作,在油灯下叹息或欢笑。三百年的光阴,足够让许多故事沉入泥土,连墓碑上的字迹都模糊了。可当这清明的雨落下,时光仿佛被洗得透明起来。我似乎能看见,康熙年间那位中了秀才的太高祖,是否也曾在这样的雨天,于奔赴科考或是归乡祭祖的路上,被雨水打湿了长衫?那位没有留下名字的太祖奶奶,是否也在这样一个湿冷的午后,一边惦念着在外经商的丈夫,一边为儿女缝补衣裳?
雨声潺潺,像极了时光流逝的声音。他们所有的期盼、艰辛、短暂的欢愉和漫长的忍耐,最终都化成了族谱里一行冰冷的记载,或是一座沉默的土丘。我们不再知道他们的具体模样,听不到他们的乡音,甚至找不到他们确切的坟茔。所谓祭扫,常常只能对着祖坟的方向,遥遥一拜。但我们血脉里流淌的,何尝没有他们的一部分?我的眉梢眼角,或许藏着某位先祖母的轮廓;我执拗的脾气,说不定正遗传自某位曾祖父。他们存在于我们的姓氏里,在我们的习俗里,甚至在我们面对这片风雨时,心头那一点无言的颤动里。
纸钱在铁盆里蜷缩、变黑,化作带着火星的灰蝶,随着湿润的气流盘旋几下,便熄灭了。香柱的红点明灭不定,一缕青烟,倔强地穿透雨幕,笔直向上,仿佛要把这地上的念想,送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。我们鞠躬,将果蔬摆好。仪式简单,甚至有些寂寥。但我想,纪念的意义,或许不在于我们为他们做了什么,而在于我们因此而记得自己从何而来。
雨没有停的意思。远处的山峦浸在乳白色的雾气里,像一幅洇了水渍的古画。那些三百年前的故人,和刚刚离去不久的祖父,在这清明雨的连接下,界限变得不再分明。他们共同构成了“故人”这个词的全部重量——是所有离开了的、塑造了我们生命的人。
离开时,雨势稍歇。回头望去,那缕烟终于散尽,融进了漫天无际的雨雾中。大地静默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,又仿佛一切都被这温柔的雨水所接纳和铭记。我们继续往前走,鞋底沾着新鲜的泥泞,那是来自过去,也通向未来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