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开动的时候，雨开始细细密密地落下来。车窗像一块被泪水浸透的毛玻璃，将站台上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晕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、湿漉漉的暖色，随即就被速度拉扯成断断续续的线，最终消失在身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

他对面的座位空着，这很好。他需要这空洞的安静，来盛放心里那同样无边无际的空洞。车厢规律的摇晃，像一个巨大而疲惫的摇篮，摇着的却不是睡意，而是一帧帧止不住回放的过往。他想起初夏傍晚，老槐树下，她递过来的那杯凉茶，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，指尖触碰时那一点微凉的湿润，仿佛还在皮肤上。可那棵槐树，去年冬天就被砍掉了。他记得她说过，蝉鸣最盛的时候，叶子密得能遮住整个天空。现在，没有树，也没有天空，只有车窗外连绵不断、面目相似的荒野，被雨水涂成一片黯淡的灰黑。

包里有一盒未拆封的点心，是家乡的味道。他记得买的时候，心里想的是“带给她尝尝”。手指在包装边缘摩挲了几回，终究没有打开。给谁呢？这趟旅程的尽头，只有一间租来的、尚未布置的屋子，空荡的墙壁嗅不出一丝熟悉的气息。点心会寂寞地过期，像某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，闷在心里，慢慢变了质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就是那块点心，被命运匆忙地打包，抛向一个未知的站点，离滋养他的那座小城、那缕炊烟、那个身影，越来越远。

夜更深了，雨刮器在车窗前单调地左右摇摆，划开一道道短暂清晰的视野，又迅速被新的雨水淹没。像极了记忆的运作方式——某些瞬间忽然无比真切，下一秒又混沌不堪。他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眼眶深陷，与窗外飞速倒退的、陌生的树影重叠在一起，仿佛他也成了这流逝风景的一部分，没有根，也没有方向。天涯，原来不是地理上的遥远，而是心理上的悬置。脚不沾地，心无所依，被一根名为“漂泊”的线牵着，荡荡悠悠，不知何处是重量的尽头。

偶尔经过一两处零星灯火，是荒野中孤零零的农舍或小站。那灯火温暖得让人心尖发颤，却也残忍。因为那温暖与他无关。每一盏灯下，大概都围坐着不被天涯所困的人，有热汤，有家常的絮语。他的肠胃忽然抽搐般地拧了一下，不是饿，是一种更深、更空洞的痉挛。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温暖的烟火气抛弃在外的冷。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，寒意却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。

他想起马致远的曲子，“夕阳西下，断肠人在天涯”。此刻没有夕阳，只有无尽的黑夜与冷雨。那“断肠”之感，并非尖锐的剧痛，而是一种缓慢的、弥漫性的钝痛，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扩散，缠绕着每一条思乡的神经，沉甸甸地坠在腹腔里。人在天涯，便是将自己连根拔起，血肉模糊的那一面朝里，仅用一层单薄的躯壳，迎着风雨。所有的言语、情感、记忆，都成了无处投递的信件，在胸腔里堆积、发酵，最终化为一声只能闷在自己喉咙里的叹息。

天快亮时，雨停了。车窗外的景色渐渐显出轮廓，是更加陌生、更加开阔的平原。广播里报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站名。他知道，天涯还在延伸，而他那颗仿佛已脱离身体、遗落在昨日站台上的心，仍在被车轮声无情地拉扯着，向着未知的、凄清的黎明，一路滚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