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子关着，却关不住那一片淅淅沥沥的声响。起初是试探的，一滴，两滴，轻轻叩在玻璃上，像谁用指尖在敲门。不一会儿，那声音便密了，连成了线，织成了网，沙沙地，簌簌地，将整个世界都笼进一片湿润而温柔的节奏里。这便是秋雨了，不似夏雨的暴烈，没有春雨的矜持，它带着一身凉意与沉静，在窗上开始它的书写。
我熄了灯，独坐在窗前。黑暗让耳朵变得格外敏锐，也让那面玻璃成了唯一的舞台。雨点落下，有的圆润，绽开一朵瞬间即逝的透明小花；有的细长，拖出一道道蜿蜒的、晶亮的轨迹。它们交错、重叠、滑落，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笔，蘸着清冷的秋水，在玻璃上即兴创作。这一笔，像是写下了“寒”字，那一笔，又似勾出了一个“愁”的轮廓。但细细看去，又都不是，它只是水痕，只是自然随性的流淌，所有的意象，都是听雨人心里生出的藤蔓，借着这水光攀爬开来。
这沙沙的声响，是它写诗时的低吟吗？那声音并不单调。打在窗棚上，是笃实的“嗒嗒”声；落在楼下尚未枯黄的芭蕉叶上，是略显沉闷的“噗噗”声；汇成细流从檐角滴落，则是清脆的“叮咚”一声。这些声音远近高低，错落有致，仿佛诗句的平仄与韵脚。它不疾不徐，按着自己的节拍，吟诵着一首无字的、关于时光流逝的长诗。听着听着，心便静了，白日里的纷扰被这声音一层层洗去，只剩下一个空明的自己，在与这场雨默默对坐。
忽然想起古人也是听雨的。蒋捷听了一辈子雨，从“歌楼”听到“客舟”，再到“僧庐下”，那雨声里便浸透了一个人一生的悲欢离合。而此刻我窗上的雨，又在写着谁的故事呢？它或许曾落在故乡老屋的青瓦上，陪着童年入梦；或许曾飘在异乡陌生的街头，打湿过某个孤独的衣襟。它把夏天的余温一丝丝抽走，把草木染成金黄又最终带向凋零，它写的，是一首关于告别与沉淀的诗。没有激烈的控诉，只有安静的叙述，凉意是它的笔触，万物在它的笔下渐渐褪去浮华，显露出生命本真的、略带寂寥的线条。
一阵稍急的雨脚掠过，窗上的诗行变得潦草而密集，仿佛情绪到了浓处。但很快，它又缓了下来，成了断断续续的滴答。这诗，似乎快要写到了尾声。玻璃上的水痕渐渐模糊，外面的灯火晕染开来，化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，像是给这首诗点上了一个个温柔的句读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雨声几乎听不见了。窗上的诗迹也慢慢干涸，只留下几道淡淡的水渍，证明它曾来过。世界仿佛被重新洗过，空气里满是清冽的、带着泥土和落叶味道的气息。这场秋雨在窗上写完的诗，没有文字，却印在了这个夜晚，也印在了听雨人的心上。它说，天凉了，该添衣了；它说，繁华过后，是安静的沉思。我推开窗，一股深深的凉意涌了进来，直抵肺腑。那诗，仿佛也随着这风，住进了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