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房间的窗朝东,夜里很少能看到满窗的月光。但我总觉得,枕畔始终泊着一片温柔的、不会移动的月光。那不是从天上来的,是从母亲的眼睛里流淌出来的。
小时候怕黑,夜里总要揪着母亲的衣角才能睡着。她便在床头为我留一盏极暗的小夜灯,晕开一圈鹅黄的光,像一枚温暖的月亮。我迷迷糊糊时,常感觉有目光轻轻拂过我的额头、脸颊,那目光比灯光更柔、更静,是另一种无声的照耀。半梦半醒间,我看见母亲侧着身,一手支着头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,嘴角噙着一点笑意,眼里的光,便成了我枕畔最初的、最安心的“月光”。她的凝视仿佛有温度,能烘干梦里的潮湿,驱散对黑暗的恐慌。那时我还不懂,那月光般的注视,是一场多么专注、多么慷慨的爱的倾泻。
后来离家去外地念书,宿舍的床硬,夜晚也嘈杂。第一个失眠的夜里,我望着上铺的床板,忽然无比怀念那片枕畔的“月光”。我打电话给母亲,只喃喃说“睡不着”。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声音放得又轻又缓,像从前拍着我背的节奏:“别想那么多,闭上眼,就当妈妈在旁边看着你呢。”很奇怪,那晚我竟真的在电话那头均匀的呼吸声里,寻回了一丝被“月光”笼罩的安宁。原来,那月光已不是具象的凝视,它内化成了一种感觉,一种无论在多么陌生的黑暗里,都知道有一双眼睛在遥远地、坚定地照耀着我的笃定。
前些日子,母亲病了,住院手术。我在医院陪夜。狭窄的陪护椅上无法安睡,我便索性坐在她床边。麻药过后,她睡得很浅,眉头微蹙。深夜的病房,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那一刻,角色仿佛对调了。我凝视着她熟睡中仍显疲惫的脸,花白的头发在枕上有些凌乱。我下意识地伸出手,极轻地捋了捋她的发丝,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时光在她脸上留下的沟壑,看着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此刻显露出的脆弱。我的目光,是不是也如她当年一样,试图化作一片微光,去抚平她梦中的不安?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爱的回响,就是当你也开始想为另一个人,成为一束驱散黑暗的、枕畔的月光。
那片枕畔的月光,从来不在天上。它从母亲的眼睛里诞生,流进我的生命,最终又从我这里,学会了如何去照耀。它无声无息,却照亮了所有关于成长、离别与守护的夜晚。那是一份永不熄灭的温柔,是我们在人世黑暗里,最先认出、也最终想成为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