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山，我是熟悉的。老家屋后便倚着这么一座，不高，却深，草木蓊郁得有些固执。小时候总爱看，看那绿浪里突然窜起一点黑，或是一抹灰，拖着一声短促的啼叫，倏地划到另一片绿里去。那时候觉得，鸟是山的语言，零零碎碎，却总在说着话。
后来离了家，山成了背景，鸟声也成了记忆里偶尔泛起的噪点。直到这次回去，为了寻一点清静，特意挑了午后，搬把竹椅坐在老屋后的空地上，对着那山，预备好好“观”一回鸟。心里甚至提前铺好了稿纸，等着那些活泼的符号来落笔。
可是，奇怪得很。我睁着眼，尽力地“观”，那片天空却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，蓝得空洞，没有一丝羽翼划过的裂纹。山峦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清晰，绿也绿得层次分明，可就是太静了，静得像一幅精心绘制却忘了画上飞鸟的工笔画。我不甘心，觉得是姿势不对，便改为“望”。仰起头，让目光铺向更深远的空处，带着一种探询的、期待的意味。云是有的，几絮，懒懒地泊着。天还是那片天，山还是那座山，可我要望的那“鸟飞临”的瞬间，那动态的、打破岑寂的闯入者，却迟迟没有来。观不见，望亦空。
起初是焦躁，像等一个失约的朋友。继而便是疑惑。是季节不对？是时辰已晚？还是我的眼睛，在城里的楼宇间泡得太久，已然钝了，失去了捕捉那倏忽影像的能力？我甚至怀疑起记忆的真实性——童年那漫山遍野的喧嚣，莫非只是自己添上去的臆想？
静，在继续。在这固执的寂静里，我却慢慢听出些别的。风走过竹梢，是“簌——簌——”的；远处田埂边，谁家的母鸡下了蛋，那“咕咕咯咯”的报喜声拖着长调；甚至，我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微音，和血液在耳鼓里低沉的流响。这些声音，平日都被“鸟”这个强烈的期待给盖住了。我的“观”与“望”，目的太明确，像探照灯只打向预想的舞台中央，反而让周围丰富的光影全陷在了黑暗里。
忽然就明白了。我哪里是真的想看鸟呢。我想看的，是“飞来”的灵动，是“飞临”的慰藉，是想让记忆里的那片喧闹，来填满此刻眼前的空旷与心中的某种匮乏。我把山和天空，当成了一个需要被验证的答案。而自然，从来只管呈现，不管验证。它不负责为我复刻童年的模板，也不理会我文人式的凝视与期盼。有鸟，或没有鸟，山都在那里，天空也都在那里。是我，带着一把名叫“回忆”与“情怀”的尺子，在徒劳地丈量着当下。
太阳西斜，给山脊镀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。我终于不再“观”，也不再“望”。就在我松开那紧绷的视线的一刹那，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极高极远的苍穹里，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黑点，以恒定的速度，缓缓地、笔直地滑向山外。那不是童年熟悉的、欢快的“窜”，而是沉默的、漫长的“徙”。它没有停留，自然也算不得“飞临”。但它存在过。在我放弃追寻“鸟语”之后，我或许才真正看见了“天空”。
起身回屋时，暮色已开始收拢。那片山峦渐渐沉入一片安宁的黛青。没有鸟飞来，也很好。它让我看见的，是那片无需被点缀的、完整的空旷。那空旷本身，就是一种更博大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