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突然下起来的。下午最后一节课,天色暗得像傍晚,接着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砸在玻璃上。陈默看着窗外瞬间模糊的操场,心里叹了口气——又没带伞。
放学铃一响,教学楼里涌出嘈杂的人潮,挤在窄窄的檐下。有人冲进雨里尖叫着跑远,有人淡定地从包里抽出伞。陈默不属于这两种。她慢慢整理书包,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,才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,深吸一口气,准备冲进那片水幕。
“陈默!”有人喊她。是同班的陆星宇,举着一把很大的黑伞,站在台阶下面,“一起走吧,我顺路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他们算不上熟,只是偶尔收作业时会说两句话。她看到陆星宇手里的伞,又看看自己手里湿了一半的校服,点了点头。
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局促。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密集的鼓点,世界被圈在一方晃动的、潮湿的阴影里。陈默刻意保持着距离,胳膊却还是不小心碰了一下。两个人都触电般往边上挪了挪,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。只有脚步声,和雨声。
“这雨……真大。”陆星宇没话找话。
“嗯。”陈默应了一声。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经常去图书馆后面那个小花园?”陆星宇忽然问。
陈默心里一跳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有几次看到你在那儿,对着那丛蔷薇发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常去。那里安静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那个荒废的小花园是她的秘密基地。母亲半年前去外地工作后,家里就只剩下她和沉默的父亲。有些话不知道该对谁说,她就说给那些花听。她没想到,那里还有另一个观众。
走过积水很深的街角,陆星宇很自然地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。陈默瞥见他另一边肩膀已经湿透了。
“你的伞歪了。”她说。
“哦,没事。”陆星宇笑了笑,“男生嘛。”
雨势渐渐小了,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。路过那个小花园的岔路口时,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。隔着铁栏杆,能看到里面被雨水洗过的蔷薇,有些花朵被打落在泥里,但更多的紧紧抓着藤蔓,水滴在花瓣上颤巍巍的,反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鲜艳。
“你看,”陆星宇忽然指着角落一株不起眼的植物,“那是我上学期偷偷种的栀子。差点枯死了,没想到这场雨一下,好像又活过来了。”
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果然有一小丛绿意,顶着几个洁白的花苞。“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儿。”
“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了。”他说完,似乎觉得这话有点突兀,摸了摸鼻子。
雨几乎停了,只有屋檐还在断续地滴水。陈默到了该拐弯的路口。
“我到了,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陆星宇把伞收起来,甩了甩上面的水珠,“明天……要是还下雨,我可以等你。”
陈默看着他还在滴水的肩头,又看看远处天空隐隐透出的一点亮光,摇了摇头:“明天应该天晴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湿漉漉的巷子,走了一段,忍不住回头。陆星宇还站在原地,看她回头,挥了挥手。陈默也抬起手,轻轻摆了摆。
回到家,父亲已经做好了饭。吃饭时依旧没什么话,但今天他多问了一句:“淋着没?”
“没有,同学有伞。”陈默回答。
父亲“嗯”了一声,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。
晚上写作业时,陈默推开窗。雨后空气清冽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。她想起那株雨中的栀子花苞,想起那把倾斜的黑伞,想起伞下那一小片与世隔绝的、有点尴尬又有点安心的空间。
十六岁的雨季,总以为忧伤是无边无际的,像这怎么也停不了的雨,把整个世界都泡得发胀、褪色。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,雨季并非全是灰暗的浸泡。它也是一种清洗,一种浇灌。那些沉默的、笨拙的、湿漉漉的瞬间,像不经意落进泥土的种子,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扎根,准备在某个晴朗的早晨,突然开出意想不到的花来。
明天,应该真的会天晴吧。陈默合上作业本,窗外,云层的缝隙里,漏出了第一颗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