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童年是彩色的。每天早晨,妈妈会轻声叫我起床,桌上摆着温热的牛奶和煎蛋。书包里总装着洗干净的水果,还有一本我喜欢的漫画。学校教室明亮宽敞,下课铃声一响,我们就冲到操场上踢球、跳绳。放学后,我可以慢悠悠地写作业,写完就能看动画片,或者去找楼下的小伙伴。夏天有空调和冰西瓜,冬天有暖气和厚厚的羽绒服。烦恼可能是一次没考好,或者和朋友闹了点小别扭。晚上,我躺在柔软的被子里,妈妈会过来帮我掖好被角,说声“晚安”。
凡卡的童年是灰暗的。他只有九岁,却已经离乡背井,在莫斯科的鞋匠阿里亚兴那里当学徒。他的“床”是过道里的一块地方,夜里要和老板的小崽子挤在一起。他吃的是粗面包和稀粥,老板动不动就揪着他的头发,把他拖到院子里毒打,用干活用的家伙揍他。老板娘用青鱼嘴直戳他的脸。他得摇摇篮、擦皮鞋、跑腿、帮厨,稍有不慎就挨打。他没有玩具,唯一的温暖是想起乡下的爷爷,想起那条叫泥鳅的狗。他偷偷给爷爷写信,把所有的委屈和希望都装进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里,投进了没有地址的邮筒。
我的童年充满选择。周末可以去公园、博物馆,也可以在家读书、玩游戏。大人们鼓励我发展兴趣爱好,问我将来想做什么。我的未来像一幅可以慢慢涂抹的画布,有很多种颜色可以选。
凡卡的童年没有选择。他被送来当学徒,就像一件被寄出的包裹。他的未来被钉死在鞋铺里,眼前只有无尽的打骂、劳累和饥饿。他最大的愿望,就是爷爷能来接他回家,回到那个虽然贫穷但至少还有一点爱的地方。他把这微弱的希望写进信里,却连爷爷的地址都写不详实,只写了“乡下爷爷收”。
有时候我在想,如果我和凡卡能对话,我们的谈话会怎样。我可能会向他炫耀我的新球鞋和满柜的零食,但他大概只会怯生生地看着,然后低下头,看着他破烂的、露着脚趾的鞋。我抱怨作业太多时,他或许会小声说,他多么希望能有机会坐在教室里写字。我跟他讲游乐园的过山车多么刺激,他大概会说起家乡那片能捉蟋蟀的田野,眼里闪过一点微弱的光。
我的童年被保护得很好,像温室里按时浇灌的花朵。凡卡的童年暴露在寒冬里,像石缝中挣扎的野草,一点点的温暖——比如回忆里的爷爷和泥鳅——就是他全部的营养。我的快乐是具体的、日常的;他的快乐是遥远的、想象的,藏在那个永远寄不到的信封里。
我拥有的,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常。他承受的,是我无法真正体会的苦难。这两段时光永远无法真正对话,就像两条平行线,一条在明亮的阳光下,一条在寒冷的深夜里。我能做的,只是在合上《凡卡》这本书后,更紧地抱住我这份平凡却珍贵的彩色童年,并且记住,在某个故事的夜里,有一个九岁的男孩,曾那么渴望一点点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