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里都传遍了：咱们这位小郡主，生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。你瞧瞧别家的小姐，不是抚琴作画，就是吟诗绣花，偏她，爬树掏鸟窝比侍卫还利索，出府更是家常便饭。那身红艳艳的锦缎裙子，十回有八回沾着泥点子，嬷嬷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，她倒好，一个闪身就没了影，只留下一串清脆如银铃的笑，在雕梁画栋间跳来跳去。
这日天刚蒙蒙亮，郡主房内又没了人影。原来她不知从哪儿听来，说西市新来了个杂耍班子，能把火球吞进肚里再吐出来，还能骑着独轮剑走钢丝。她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，随便抓了件小厮的旧衣衫套上，把脸抹上两道灰，大摇大摆就从侧门溜了出去。西市可真是热闹，人挤着人，吆喝声、叫好声、锅碗瓢盆声混成一锅滚烫的粥。她挤在人群里，看那吐火的汉子把嘴张得像个面盆，看那走索的姑娘颤巍巍如同风里柳条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巴掌都拍红了。
正看得起劲，忽听得一阵哭骂声。原来是个卖炊饼的老汉，被几个歪戴帽子的地痞掀了摊子，雪白的炊饼滚了一地，立刻被踩得稀烂。领头那个疤脸汉子还叉着腰，骂老汉挡了他的“财路”。周围人敢怒不敢言，纷纷往后缩。郡主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一下子就燃起了火苗。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两把烂泥，瞅准了，“啪！啪！”两声，不偏不倚，正糊在那疤脸汉子和另一个喽啰的眼睛上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！”疤脸汉子暴跳如雷，胡乱抹着脸。郡主却像条泥鳅，在人群腿缝里钻来钻去，顺手抄起旁边铁匠铺一把没开刃的旧铁钳，挥舞得呼呼生风，专往那些痞子的小腿骨上敲。她身子灵巧，东一下西一下，打得那群人嗷嗷叫，又抓她不着。混乱中，她还抽空扶起了老汉，把一小锭银子飞快地塞进他手里。等到巡街的兵丁闻讯赶来，那几个痞子正抱着腿在地上打滚，咱们的小功臣却早已爬上旁边一棵老槐树，笑嘻嘻地看着底下这场好戏，嘴里还叼着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糖葫芦。
天擦黑，郡主才心满意足地回府。刚翻过墙头，双脚还没沾地，就看见王爷爹背着手，脸色铁青地站在院子里。嬷嬷举着灯，在一旁挤眉弄眼。“又野哪儿去了？”王爷的声音沉得像闷雷。郡主拍拍身上的土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：“父王，我今儿可当了回侠女！路见不平，拔刀相助呢！”她手舞足蹈地把西市的事比划了一遍，讲到用烂泥糊人脸时，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。
王爷听着，那铁青的脸先是绷着，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。再看看女儿那花猫似的脸，亮得惊人的眼睛，一肚子火气不知怎的，就泄了个干净，反倒生出些哭笑不得的无奈来。他这女儿，哪里像个王府千金，分明是话本里蹦出来的小猴精、小侠客。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，挥挥手：“去去去，赶紧洗洗，像个什么样子。再有下次，罚你抄一百遍《女诫》！”郡主吐吐舌头，如蒙大赦，一溜烟跑了。那欢快的脚步声，像一串跳跃的音符，响彻在暮色沉沉的王府里。
夜深了，郡主躺在锦被中，望着帐顶，白日里的热闹还在眼前晃。她想着那老汉感激的眼神，想着那些痞子狼狈的样子，想着糖葫芦的酸甜，想着下一次，该去哪儿“行侠仗义”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温柔地照着她酣睡的、犹带笑意的脸庞。这四方天空下的王府，到底还是太小，装不下她心里那整片热闹的人间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