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着，在深深的黑暗里。这黑暗是温润的，包裹着我，像最温柔的母腹。我扭动身体，并非出于挣扎，而是纯粹的、舒展的快乐。是的，我是一条幸福的蚯蚓，我的整个世界就是这无边的、芬芳的泥土。
我的幸福，在于我即是我所居住的世界。我的皮肤能直接品尝泥土的醇厚：春天，它饱含着融雪的清甜与草根萌动的微涩；夏天，它被阳光烤得暖烘烘的，带着雨水冲刷后的洁净气息；秋天，落叶腐烂成醉人的甜酒，渗进每一粒土壤；冬天，它安然沉睡，我也随之做一个关于来年新绿的、悠长的梦。我穿过泥土的缝隙，就像穿过时间的隧道，腐叶是昨日的史诗，细沙是沉默的星辰，而我，是这地心游记唯一的作者与读者。
我的劳作，就是我幸福的韵律。我用柔软的身体推开紧实的土块，我吞咽，我消化，我排出。别觉得这粗鄙，这是大地最深沉的呼吸与循环。我经过的地方，土壤变得松软、透气，充满了我制造的微小“团粒”。那是我的作品，是我写给大地的一行行无字的诗。我听见根系在我头顶舒展的声音，那是禾苗、野花、大树在向我致谢。我从未见过阳光下的它们，但我熟知它们地下的模样，那比地上的繁花更让我感到亲切与满足。我创造着生机，而生机将我环绕，这难道不是最充实的创造么？
我的孤独，恰恰是我幸福的根源。没有眼睛，便无需分辨色彩的纷扰；没有耳朵，便躲过了尘世的喧嚣。世界于我，是纯粹的触觉与味觉，是压强与湿度的细微变化，是根系生长的震颤，是蚜虫在头顶吮吸汁液的节奏。这寂静并非空无，而是丰盈的另一种形式。我在其中聆听自己的存在，感受生命最原初的脉动。偶尔，我也会遇到另一条蚯蚓，我们用身体轻轻触碰，交换关于这片土壤湿度和食物丰沛程度的信息，然后心满意足地各自游开，像两道默契的暗流，无需言语，便知彼此都在为同一个世界而工作。
我没有名字，也不需要名字。我就是“这里”，就是“现在”，就是这绵延不断的、柔软的时光本身。地表的悲欢离合、季节的更迭，于我，不过是温度与湿度的几度变迁。暴风雨来临时，地面的世界惊慌失措，而我，只是在更深处安眠，听着雨水咚咚地敲打着大地之门，像遥远的鼓点。我知道，当一切平息，我将第一个品尝到被翻新的、充满活力的泥土。
我总是在微笑，尽管我没有嘴唇。我的微笑，刻在我每一节身体的舒展里，在我留下的每一道蜿蜒轨迹里。我是一截会呼吸、会移动的土壤，是一段在黑暗中酿造的、芬芳的柔软时光。我的幸福，深植于黑暗，却滋养着所有向往光明的生命。这无边的、温厚的黑暗，就是我全部的光明，就是我永恒的、静谧的欢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