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的黄昏,空气里最先炸开的总是油锅的“滋啦”声。外婆系着藏蓝布围裙,守在灶前,手里的长筷子在翻滚的油花中拨弄。那是春卷,细长的面皮裹着冬笋、荠菜和肉末,在滚油里迅速褪去苍白,变得金黄酥脆。那声音短促、密集,带着食物特有的热烈,像一串急促的鼓点,敲开了除夕夜的序幕。紧接着,是钝重的“咚咚”声从砧板传来——父亲在斩白切鸡,刀起刀落,利落而富有节奏,每一块鸡肉都力求均匀。这些声音混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响,还有厨房排气扇的嗡鸣,稠稠地糊在一起,织成一张温暖而喧腾的网,把人牢牢罩在过年的氛围里。那时的节味,是听得见的,是各种实打实碰撞、煎炸、剁切的和鸣,踏实又喧闹。
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另一种声音便接管了一切。那是炭火在红泥小火炉里“噼啪”的微响。炉上坐着外婆的紫砂壶,水将沸未沸,发出细细的、绵长的“嘶嘶”声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一家人围坐,电视里春晚成了背景音,谈话声不高,却连绵不断。外公讲他年轻时跑船遇到的奇事,声音苍老而平缓;母亲和阿姨们聊着家常,笑声清脆;我们小孩窝在沙发里,剥着橘子,指尖挤压橘皮迸出细雾时,那一声极轻微的“噗”,伴着清冽的香气,自己也听得真切。这一刻,锅碗瓢盆的轰鸣退场,炭火、沸水、人语,这些低徊的、柔软的声音成了主角。灯火呢?头顶是明亮的日光灯,桌上却一定点着一盏旧煤油灯,灯焰如豆,不动,却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,柔和地投在墙上。那光并不为照明,只为存在,仿佛一种沉默的见证,见证着团聚与安宁。这时的节味,从听觉的喧嚣沉入了光影的静谧与言语的暖意里。
如今过年,厨房里多了料理机无声的旋转,电磁炉精确的控温,连春晚也常被静音,成了刷手机时偶尔抬眼看的彩色画面。世界好像安静了,也规整了。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直到去年除夕,小区突然停电,猝不及防的黑暗笼罩下来。先是一静,随即,各家各户翻找蜡烛的窸窣声、互相询问的喊声,从门窗里漏出来。母亲点起应急的蜡烛,父亲翻出多年不用的老铜锅,用固体酒精煮了一锅简单的汤圆。烛火摇曳,光线昏黄而不稳,却让每个人的面容显得异常柔和。我们就在那一小团光里,靠着那点微温,静静地吃着。没有电视,没有网络,只有烛芯燃烧极细微的“哔剥”,和瓷勺碰着碗边的清音。那一刻,往日那些嘈杂的、属于旧时光的节声节味,忽然穿过记忆,轰然回响。我才明白,那“岁序”里的“声”,从来不只是物理的响动,它是劳作,是期盼,是闲话,是呼吸,是时间本身在家庭这个单元里流淌过的痕迹。而灯火,也不仅是光源,它是黑暗里团聚的圆心,是让一切声音和情感得以安放的、温暖的巢。
时代在往前跑,年的过法也日新月异。但人心底对“节”的渴盼,或许始终是一样的——无非就是在某个特定的刻度,让生活暂时脱离高效的轨道,用一些看似“麻烦”的仪式、一些不够“明亮”的灯火、一些“无用”的闲聊,去确认彼此的存在,去触摸时间的质感。岁序有声,声声烙印着来处;灯火可亲,亲在照亮着一路同行的人。只要团聚的渴望还在,记忆里的那些声与光,便永远不会真正沉寂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轻轻叩响心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