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说起我二叔家的那条大黄狗“虎子”，那可是村里独一份的愣头青。它那副“狗撞帘子进，揣着傻大胆”的劲儿，愣是把一段普通的看家护院，演成了我们全村老少津津乐道的喜剧。
虎子体型不小，骨架宽大，一身黄毛油光水滑，蹲那儿不吭声的时候，确实有几分唬人的架势。可它那眼睛，圆溜溜的，总透着股不通世事的直愣，仿佛对这个世界运转的复杂规则一窍不通。它最大的特点，就是面对任何遮挡物——尤其是那种半透明的、飘飘忽忽的塑料门帘——有一种不屈不挠的、直来直去的“信仰”。在它简单的世界观里，大概就没有“绕行”和“撩开”这两个选项，目的地在那头，那么从这头到那头，最直接的路径就是一条笔直的、穿透一切阻碍的线。
夏日午后，二叔家堂屋挂着那种淡蓝色的塑料珠帘，既通风，又能挡些蚊蝇。我们常聚在里头喝茶聊天。就听“哗啦”一声爆响，像是一盆珠子猛地砸在了地上，紧接着一个黄色的身影裹挟着一阵风，“咚”地就撞了进来，珠帘噼里啪啦打在它脑袋身上，它浑然不觉，径直冲到水缸边，舌头拉得老长，“哈哧哈哧”地开始喝水。喝完，一扭头，又是“哗啦”一声巨响，撞开帘子，扬长而去。留下满屋面面相觑的我们，和还在晃荡、叮当作响的珠帘。二叔气得笑骂：“这个傻大胆！门帘是让你这么用的？”虎子呢，早跑到院门口，对着一个路过的陌生人，中气十足地“汪汪”两声，履行它的职责去了，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举动与它无关。
它的“傻大胆”远不止于此。村里放鞭炮，别的狗早钻床底瑟瑟发抖，它倒好，竖着耳朵，歪着头，愣怔片刻后，竟朝着鞭炮炸响的方向冲刺，好像要去查明这巨响的源头，跟它“理论”一番。结果自然是被硝烟呛得连连喷嚏，败下阵来，下次却依旧不改其志。有回邻居家盖房，运来一车红砖，码得齐整。虎子巡视领地般走过去，觉得这新出现的“墙”碍事，估摸了一下高度，后退几步，一个助跑，猛地一跃——前爪倒是扒上了砖垛顶，后腿却蹬掉了好几块砖，在人家工人的惊呼声里，它狼狈又倔强地翻了过去，留下满地狼藉。
我们常拿它打趣，说虎子这“狗撞帘子进”的哲学，就是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莽撞。可渐渐地，品出点别的味儿来。它的“傻”，在于不懂变通，不惧后果；它的“大胆”，源于一种近乎本真的直接和纯粹的目的性。它不看旁人眼色，不计较姿态优雅，不在乎那帘子后面是不是有斥责、有障碍、有危险，它只认准它要做的、想做的事——喝水、看家、探索怪声、跨越障碍。这种“大胆”，剔除了人情世故的算计，笨拙得可笑，却又莫名地有种生命力。
后来，虎子老了，动作慢了，撞门帘的动静从“哗啦”巨响变成了“窸窣”轻响。再后来，它连撞的力气都没了，会在帘子前停一下，用鼻子轻轻拱开一条缝，再侧着身子慢慢挤进来。我们反倒有些怀念它当年那股子横冲直撞的“傻大胆”劲儿。那不止是狗的笑谈，好像也映照出点儿人心里某些被磨平了的东西。那份最原始的、直愣愣的、不掺任何杂质的行动力，虽然常伴着头撞南墙的闷响和满地鸡毛的狼藉，但那份鲜活的、不管不顾的冲劲本身，何尝不是一种滚烫的热闹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