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阳草庐的月光，大概见过那个倚榻抱膝的长吟之人。他手中无剑，案上无印，只一卷书、一张琴，却把整个天下的风云都收进了那双深潭似的眼眸里。人们说他是“卧龙”，可龙卧着的时候，谁能看透它鳞爪间蛰伏的雷霆？
一袭青衫出了山，便再没有回头路。那不是一件衣裳，那是他为自己选定的山河底色。青，是山间未散的雾，是江水沉淀的碧，是介于墨黑与纯白之间、足够承载所有晦明与重量的颜色。他披着这身青衫走进蜀汉的军帐，也走进了一场注定燃烧自己的大火。火烧博望，火烧新野，火烧赤壁……世人只见他羽扇轻摇间樯橹灰飞烟灭，可谁曾细看，那翻飞的青衫袖角，是否也沾着燎原后的烟尘与疲惫？
他的江山，不在帝王的版图上，而在《出师表》的泣血字句间，在陇亩良田的沟渠里，在士卒手中的木牛流马上。那是他的襟怀——一种近乎执拗的、要将破碎山河缝补完整的匠心。他治国，律己严，待人公，仿佛一台最精密也最无情的机杼，织就蜀中的安宁，却也织尽了自己鬓间的霜雪。五丈原的秋风起来时，他那身或许已洗得发白的青衫，在军帐的孤灯下显得空荡荡的。他望向北方的眼神，大概和当年草庐中望月时一样清亮，只是那里面映出的，不再是未出山的浩渺星空，而是再也无法渡过的渭水波涛。
他终究没有穿上龙袍。那袭青衫，从隆中的晨曦穿到五丈原的暮色，裹挟着出山时的承诺，最终化成了《诫子书》里那句淡泊明志的遗嘱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种符号：智慧、忠诚、鞠躬尽瘁。可我觉得，那青衫之下，更动人的是一个凡人试图用手掌心那点温度，去焐热一个冰冷时代的情怀。他失败了，又似乎没失败。千百年后，人们提起“江山襟怀”，脑海里总会浮现那个扶着汉室将倾之柱的青色身影。他吟唱的，何尝是卧龙之志？分明是一曲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、人的悲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