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钻过灌木丛，衣角挂着苍耳子，喘着气爬到半坡，声音便从对面山坳砸过来了——“哎——这坡顶上嘛，可有棵好青松？”嗓子亮得像是刚在溪水里洗过，又透着股晒足了太阳的干爽劲儿。
你还没站定，这边山梁上早有人接了。是个背篓的妇人，手里还攥着把野菜，头一扬，歌声就顺着风飘过去了——“青松嘛长在哟，石崖崖的头！”那声音不高，却厚墩墩的，像她脚下的红土地。她唱完了，也不挪步，笑吟吟望着对面，等着。这边的一切都成了她的“同谋”——那棵歪脖子树、那块大青石，连同空气里飞扬的细尘，都屏着息，帮着把声音送远。
对面立刻又甩过来一句，这回词儿厉害了，带点促狭的试探：“青松好看嘛，就怕经不起雪？”这边妇人身边不知何时凑拢了三五个歇晌的汉子，其中一个黑脸膛的，把烟卷一掐，咧开嘴就接：“经雪嘛更青哟，妹子的心事它猜不透！”周围一阵哄笑，那妇人回头啐了一口，脸上却是红扑扑的笑意。这歌声一来一往，羽毛般轻盈，却又像石头子儿，一颗颗实打实地落在心坎上，溅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活波纹。
你忽然觉着，这哪里是在唱歌？这是两座山在聊天，在用声音相互打量、相互撩拨。那些词儿，简单得像坡上的石子，捡起来就能扔出去；调门也不复杂，可一经这山野的喉咙滤过，就沾了露水、带了草腥气、裹着山风的力道。唱的人，眉眼都是舒展开的，唱赢了，是一阵畅快的大笑；接不上，也不恼，挠挠头跟着大伙儿一起笑。歌声像是从他们劳作的身体里自然流出来的，和喘气、吆喝牛马一样平常，又比那些更多了点热辣辣的滋味。
太阳慢慢西斜，把山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对歌的调子也渐渐软了下来，从试探比拼，变成了家长里短的盘问，最后化作几句悠长的、差不多一个调子的告别。对面山坳里的人影开始晃动，要回家了。这边的人也拍拍身上的土，背起背篓。歌声歇了，山林忽然显出一种宏大的静来，只余下归鸟的扑翅声和隐约的、满足的谈笑声，顺着小道，丝丝缕缕地淌下山去。
你站在那儿，恍惚觉得刚才那场热热闹闹的声音的仗，像一场来得急去得也快的太阳雨，把整片山野都淋得透亮而快活。泥土还是那片泥土，山林还是那片山林，可你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被那歌声浸透了，在看不见的地方，悄悄地、活泼泼地生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