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里已经掺进了清冽的桂子香,梧桐叶子边缘开始泛起一点儿不易察觉的黄。我攥着新书的书脊,踏进校门,感觉像是翻开了一本厚重而簇新的书,脚下正是沙沙作响的扉页。
空气里有种特别的质地,混杂着暑假曝晒过的塑胶跑道气味、新课本的油墨味儿,还有一丝紧张而兴奋的、属于少年人的热气。教学楼的墙壁刚刷过,白得晃眼。同学们三五成群,声音像炸开的豆子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讲的都是见闻、游戏和没做完的暑期作业。这喧腾是熟悉的,可今天听起来,却像是一支陌生又激昂的序曲,在为即将拉开的正章预热。
我慢慢走着,看那些穿着崭新校服的身影。有的在公告栏前挤着找自己的班级,脖子伸得老长;有的碰见了旧友,夸张地拍着对方的肩膀,笑声能把树叶震下来;也有的独自靠着廊柱,安静地望着远处,眼神里有和我一样的东西——一点对旧时光的眷恋,一点对新路程的茫然,还有更多被这秋日阳光点燃起来的、跃跃欲试的星火。
教室是新的。桌椅摆得横平竖直,黑板擦得乌黑发亮,一丝粉笔灰也没有。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玻璃也是新擦过的,能看见外面老槐树一半黄了一半还绿着的叶子,在风里轻轻抖动,像无数小小的手掌在翻书。阳光斜斜地切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,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。这一刻的安静,让刚才外面的喧闹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。我忽然觉得,这位置真好,像是一个观察站,又像是一个起点。
发新书了。一摞摞带着机器温度的册子传过来,传到手里是沉甸甸的。我翻开语文书的第一课,是一首关于秋天的诗。油墨味儿猛地扑上来,浓烈,又有点儿清苦。我用手指划过光滑的纸页,那感觉真是好,仿佛能摸到藏在文字后面的另一个世界的轮廓。这味道,这触感,是每个新学期特有的仪式感,它清晰地告诉你:旧的章节,无论精彩还是遗憾,都已经合上了;现在,你有一本全新的、空白的本子,等着你去写下第一行。
课间,我趴在走廊的栏杆上。天空是秋天特有的、又高又远的蓝,干净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。云走得慢悠悠的。楼下的小花园里,夏日的繁花大多谢了,倒是几株菊科植物,鼓着小小的、坚实的花苞,预备着不久后的绽放。它们不着急,因为它们知道季节轮转,时候到了自然就会盛开。这让我想起暑假末尾那些焦虑的日子,总觉得还没玩够,还没准备好。可此刻站在这里,被这清澈的秋气包裹着,心里竟也慢慢安定下来。或许,成长和开花一样,需要一点看似停顿的积累,需要一阵蓄力的秋风。
放学的铃声响了,声音在空旷下来的校园里传得很远。我收拾好书包,把那些崭新、挺括的书本小心地装进去。走出校门时,夕阳正把西边的天空染成蜜合色,给每个人的背影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我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,它静默在渐起的暮色里,窗口陆续亮起了灯,一格一格的,像一本被点亮的、巨大的书。
回家的路似乎比早晨来时短了些。肩上的书包很沉,压着肩膀,却让人心里感到踏实。我知道,那里面不光是纸和文字,更是一整个秋天的重量,一个需要我用力去写的开端。风又吹过来,凉丝丝的,卷着几片早落的叶子在地上打旋儿。我紧了紧衣领,加快了脚步。明天,那扉页上的第一行字,就要真正开始书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