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自习铃刚响,靠窗的小雅又低着头,手指在抽屉里摩挲着什么。我没走过去,只是隔着两排桌子,轻轻咳了一声。她肩头微微一颤,快速把手放到桌面上,翻开英语书。课间,我批作业,她磨蹭到讲台边,放下一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,什么也没说就跑开了。我捏着那颗糖,糖纸被手心捂得有点潮。上次月考她英语不及格,我留她谈话,最后递了块巧克力,说“脑力劳动,补充点能量”。她当时眼圈就红了。这颗糖,是她笨拙而郑重的回音。
下午大扫除,劳动委员和体育委员因为谁去拎水吵了起来,嗓门越来越大,眼看要动手。我放下红笔走过去,没批评,只问:“你俩力气看来都挺足,那水池边那桶脏水,谁去倒?走廊尽头还有一桶。”他们愣住,互看一眼,体育委员嘟囔着“我去吧”,劳动委员抢过空桶,“我跟你一起。”看着他们并排走远的背影,我想起开学时他们为争篮球场地差点打架。孩子嘛,火气来得快,去得也快,只要给个台阶,给点正经事做。
放学后,小林的妈妈又来了电话,语气焦急:“老师,他这次数学周测还是没及格,回家就知道打游戏,我怎么说都不听……”我听着电话那头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,眼前浮现小林的样子:一个总是坐在角落里、眼神有些躲闪的男孩。我跟她约了明天放学后见面聊聊,又补了一句:“您别急,小林最近语文随笔写得挺有想法,我明天也找他谈谈,先从他能做好的地方开始。”挂了电话,我翻开家校联系本,在小林那一页备注里,记下了“数学基础弱,但文字感知力不错,可尝试鼓励他用写日记的方式梳理数学解题步骤?需与数学老师沟通。”
值日生忘了擦黑板,粉笔灰薄薄地铺了一层。我拿起板擦,一下,又一下。粉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,有点像我们班那些琐碎又弥漫的日常。倒数第二排的桌腿松了,明天得记着报修;图书角的几本书破了,该让宣传委员组织同学修补一下;还有,下周的主题班会材料还没完全准备好……
最后离开教室,锁门前习惯性回望。桌椅整齐,地面干净,讲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一片新叶。暮色透过玻璃,给每张桌子都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这一天,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,没有顿悟与蜕变。有的只是课间一句随口的鼓励,孩子悄悄塞进你手里的半块饼干;是调皮鬼恶作剧后忐忑的眼神,和你忍住笑意的严肃批评;是家长电话里长长的叹息,和你写下的一条待办事项。这些碎片,像散落在时间里的微光,明明灭灭。我知道,明天依然如此,早自习的铃声会照常响起,会有新的问题,也会有旧的惊喜。
关上门,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。我把小雅给的那颗糖放进兜里,糖纸窸窣轻响。教育这条路,走不到什么辉煌的终点,所谓的“足迹”,不过是这些深深浅浅、印在寻常日子里的琐碎光斑罢了。它们不指引方向,只温暖当下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