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尽头,傍晚总传来一阵叮咚声,像雨滴敲在青石板上,又轻又脆。那是小满在弹月琴。她十三岁,扎两根略毛躁的麻花辫,抱着一把旧月琴坐在家门前的小竹凳上。琴身漆掉了好几块,她拿颜料仔细补过,画了两朵歪歪扭扭的栀子花。
这把琴是她阿婆的。阿婆从前是县剧团里弹月琴的好手,手指一拨,亮堂堂的音符能淌出一条河来。小满学琴,是阿婆教的。起初只是觉得好听,后来阿婆眼睛花了,看不清谱子,小满就自己摸索。她记性特别好,阿婆哼过的调子,她听几遍就能在琴弦上找出来。月光好的晚上,一老一小坐在院子里,阿婆眯着眼打拍子,小满的手指在四根弦上跳跃,从《茉莉花》弹到《彩云追月》,琴音清凌凌的,把夏夜的燥热都滤静了。
学校艺术节报名,好多同学选钢琴、古筝,小满报了月琴。有同学问月琴是什么,是不是和吉他差不多。她摇摇头,没多解释。比赛那天,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,抱着她那把画了花的月琴上台。灯光打下来,她有点慌,手指碰到琴弦的瞬间,却忽然稳了——她好像看见阿婆坐在第一排,朝她轻轻点头。她弹了阿婆最爱唱的《月儿高》。起初台下还有些窸窣,琴音一起,便渐渐静了。那声音不像钢琴那么辽阔,也不像小提琴那么缠绵,它脆生生的,带着点未经打磨的亮,像把一片一片月光掰碎了,又串成串,从她指尖叮叮当当洒出来。最后一个音落下,掌声响了好一阵。
后来,小满还经常在老街弹琴。傍晚时分,卖豆腐的婆婆、修自行车的大伯,都会慢下脚步听一会儿。隔壁总嫌孩子们吵闹的李爷爷,有次悄悄放了一小袋杏子在她门边,说是听着琴,连棋都下得顺了。阿婆的身体时好时坏,清醒时仍会哼些老调子让小满记下。小满的琴盒里,渐渐积起一沓自己画的谱子,用的是作业本背面,音符边上偶尔还涂个小太阳或一朵云。
再后来,老街要拆迁的消息传开了。邻居们聚在一起商量搬家的事,气氛总有些沉。搬家的前一晚,是个满月天,小满抱着琴坐到门口那块磨光了的青石上。没有说太多话,她调了调弦,手指自然而然地拨动起来。弹的是这些年阿婆教过的所有曲子,一首接一首。邻居们一个个走出来,静静地或坐或站,听着。琴音在老街的砖瓦间轻轻碰撞、回旋,最后消失在朦胧的月色里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琴声,替他们把舍不得的时光,又熨帖地抚摸了一遍。
最后一声余韵散尽,小满按住微微发颤的弦,低头看见月琴上那两朵栀子花,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知道,有些东西和这把琴一样,旧了,有修补的痕迹,但声音却愈发清亮,能带着人穿过热闹,也熨帖那些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