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那支传说中的神笔真的躺在我手心,我大概会先愣上半天——毕竟这玩意儿比抽中还稀奇。笔杆是温润的木头,透着点儿松香,笔尖的毫毛闪着金灿灿的光,好像在说:“画呀,等啥呢?”
我头一个念头特实在:先画个永不空的钱包。笔尖刚落纸,又缩回来了。不对啊,神笔马良当年画只大公鸡都能活,我画个钱包,万一它长出腿满街跑咋办?还是先从简单的试起。我在旧报纸上小心描了个苹果——红彤彤的,带片小叶子。刚画完最后一笔,那苹果“噗”地就从纸面上滚了下来,实实在在砸在桌上,清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我咬了一口,脆甜脆甜的,比水果摊买的强多了。
这下可来劲了。我盯着窗外灰扑扑的胡同,老张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,下雨就漏。提笔在墙上画了排青灰色的新瓦,齐整整地码上屋顶。画完抬头一瞧,嘿,旧瓦真给换下来了,老张从屋里探出头揉眼睛,嘀咕着是不是昨晚喝多了出现幻觉。我没吱声,心里偷着乐。
可神笔这玩意儿吧,用着用着就觉出沉了。隔壁李婶念叨孙子想要只小猫,我给她画了只雪团似的波斯猫;路口修车摊的王伯三轮车胎总是瘪,我给他添了个永远鼓胀的新胎。每回都趁没人的时候悄悄画,画完赶紧溜,跟做贼似的。慢慢地,这条老街悄悄变了样——总丢的垃圾桶现在钉在了地上,坑洼的路面不知何时填平了,孤寡老人窗台上常冒出还带着露水的蔬菜。
但麻烦也来了。楼上小两口天天吵,女的哭着说想要个大房子。我捏着笔在出租屋转了三圈,没敢画。房子能画,可画出来的家算个啥呢?楼下流浪的黄狗眼巴巴望着我,我画了根肉骨头给它,它叼着跑远了,第二天又蹲回老地方——骨头能解一时饿,解不了一世的孤单。
最吓人的是那天,新闻里说山区孩子没教室上课。我热血一冲脑门,摊开大纸就想画座学校。笔尖都触到纸了,冷汗忽然下来了。真画出来了,我怎么解释?突然冒出栋楼,记者来了咋说?孩子们是高兴了,可然后呢?老师从哪来?课本怎么办?水电谁接通?我举着笔,胳膊酸得发抖,最后只画了一摞结实的作业本和一把铅笔。东西能送到,一座大楼却送不出去。
那晚我盯着神笔看,它静静躺着,不再闪光了。我忽然明白了马良为啥最后把笔收了——这世上最沉的不是山不是海,是人心里的盼头。笔能画出东西,却画不出东西该有的来龙去脉;能造出形,却造不出形里的魂。好事不能硬给,给了有时反倒成了债。
自那以后,我用笔少了,想得多了。看见老人过马路,过去扶一把比画根拐杖实在;给孩子讲个故事,比变个玩具更暖他心。神笔还在抽屉里锁着,偶尔拿出来画朵花逗逗自己——花会谢,但香过。对了,上周我在社区黑板报上画了幅“邻里互助图”,没动用神力,纯手绘。结果王大妈送了李大爷一把葱,李大爷帮赵师傅修了收音机,整栋楼热闹得像过年。
或许每双手都能是神笔吧,只要肯伸出去。画不出金山银海,但能画出紧握的温度;变不出奇迹,但能变成彼此的光亮。这支笔我大概会留着,传给下一个真心觉得“够用就好”的人。至于现在?我先去给楼道换盏亮堂的灯——用螺丝刀,不是用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