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儿还没在舌尖完全化开,元宵的灯火便急急地赶来了。今年的灯会,听说城东的老街布展了,我挤在熙攘的人流里,像是被一股温暖的潮水推着向前。两旁的梧桐树上,缀满了繁星般的LED小灯,勾勒出光的枝桠;抬头望去,一串串大红灯笼从这边檐角飞到那边屋脊,连成一片氤氲的红云。空气里是甜的,糖画儿的焦香、棉花糖的蓬松气息、还有滚沸的桂花酒酿那醉人的甜,全都热热闹闹地混在一起。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,手里晃着会发光的兔儿灯;情侣们并肩细语,女孩发间别着的灯光一闪一闪,像落在青丝上的萤火。
走过一个转角,景象忽地一变。那是一家老字号店铺的门前,老师傅正在现场演示传统兔子灯的制作。他的手指粗大却异常灵巧,细竹篾在他手中弯折、穿插、捆扎,渐渐显出兔子的轮廓。蒙上洁白的宣纸,再用毛笔蘸了颜料,细细画出眼睛、点上三瓣嘴,一只憨态可掬、透着纸香的兔子灯便活了。周围围了好几层人,年轻的父母低声向孩子解释着步骤,孩子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奇,仿佛在看一个从古老故事里走出来的魔法。这安静的一隅,与不远处光影变幻、声效震撼的巨型机械灯组,形成奇妙的对照。一边是扎、糊、画,是手心温度与自然材质的对话;一边是编程、机械、光电,是现代科技对“明亮”与“绚烂”的极致演绎。它们同在一条街上,竟不觉得冲突,反而像一段旋律里的古筝与电子音,各自弹拨,却共鸣出一首更丰富的节庆交响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过的元宵。那时的灯简单,罐头瓶里放半截蜡烛,用铁丝拎着,就是我们的“探照灯”了。我们一群孩子呼啦啦跑过田埂,用那微弱的光去照还未醒来的草芽,心里涨满了探险般的快乐。祭祖、送灯、猜老祖母出的简单谜语,每一个环节都郑重其事,是与天地祖先、与农耕时序的一次庄重对话。如今,城里的灯火华丽了万倍,那份与古老仪轨相连的敬畏感似乎淡了,但新的东西也在生长。我看到灯谜不再只写在红纸条上,而是投影在巨大的水幕上,扫码就能参与竞猜,答案瞬间飞满弹幕;看到汉服少女们提着莲花灯,在古桥边拍照打卡,将古典美学融入自己的生活记录;看到环保倡议的标语,巧妙设计成灯谜的谜面……习俗的“核”还在——那是对团圆的祈愿,对光明的向往,对年节圆满收梢的庆祝——但包裹这内核的“形”,却像不断生长、开枝散叶的树,吸纳着新时代的阳光雨露。
穿行在灯火阑珊处,我忽然觉得,这满城的光华,既是千年之前“东风夜放花千树”的遥远回响,也是当下此刻最鲜活的市井欢歌。老手艺在凝视中获得新生,新科技在节日里找到了温情的人文出口。习俗并非博物馆里静止的标本,它是一条流动的河,从古老的源头出发,沿途汇入时代的支流,水势或许变了,河道或许宽了,但那奔向春天、照亮人间的初衷,从未改变。烟火在夜空绽开,化作满天金色的雨,落下时仿佛能听见轻轻的、千载以来的回音,而地上的灯河,正载着新的故事,闪闪发光地流向又一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