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软软地拂过,将白日里积攒的闷热稍稍推开一条缝隙。我正坐在藤架下愣神,一只苍蝇便在这时闯了进来。它飞得并不慌张,甚至有些从容,打着小小的旋儿,最终落定在一朵将谢未谢的月季花瓣上。那花瓣边缘已蜷起焦褐的皱纹,承着这意外的来客,微微向下一沉,随即稳住。这便是“蝇入园中栖”了。我的花园不大,精心侍弄着几样寻常花草,自诩是一方清净地,这小小的不速之客,却像一滴无意滴入清水中的墨,霎时让我那“清净”的想头,显出了几分刻意与虚妄。
它停在那里,用前足细细地梳理着头部,翅膀在夕照里泛着一点幽蓝的、金属样的冷光。我忽然想起古人诗句里,似乎总不大欢迎这类客人。“青蝇营营”,那是喻谗言小人;“匪鸡则鸣,苍蝇之声”,是嫌它搅扰清梦。它总与污秽、喧闹相连,是雅致画面的破坏者。我的花园,有兰的幽,竹的瘦,有月光铺地时满庭的皎然,按说都与这“营营”之物不相协。可它偏偏就来了,而且栖得这般自然,这般理直气壮。它不觉得自己是闯入者,倒像归人。这份坦然,反让我这园子的主人,生出些局促来。
我于是搁下心里那点文人式的嫌弃,静静地看它。看它从花瓣挪到叶背,又轻巧地飞起,掠过才浇过水的、湿润的泥土,最后竟停在了我面前石桌的残茶边。茶已凉透,杯沿有一圈淡淡的渍。它小心翼翼地探访着,那姿态里有种专注的、为生计奔忙的庄严。我恍然觉得,这小小的生灵,或许比我更懂得这园子。它不欣赏我修剪的齐整的月季丛,却知道哪片叶子背面最阴凉;它不赞叹我布局的曲折小径,却能精准找到水源与食物可能的痕迹。它的世界,是由气味、湿度与温度直接构成的地图,真实而具体。我的“雅趣”,我的“清赏”,于它而言,恐怕还不如一滴清水、一点糖渍来得有意义。
暮色渐浓,园中的景物线条开始模糊,融成一片沉静的黛蓝。那只苍蝇不知何时已飞走了,或许是完成了它本次的勘察。园子似乎又回到了先前的宁静。但我知道,有些什么不同了。我原先所以为的、那个被我规划和定义的“花园”,也许只是一种傲慢的想象。真正的园子,是包容的:既包容刻意栽植的芬芳,也包容偶然飘来的种子;既欢迎翩跹的蝴蝶,也接纳谋生的苍蝇。风会进来,雨会进来,月光会进来,尘埃会进来,一只循着生命本能飞进来的苍蝇,自然也有它栖身的权利。这“栖”字,不止是停落,更是一种存在的确认。我的园子,因这份无心的闯入与栖息,反而变得完整、丰盈,甚至真实起来。
夜虫开始鸣叫,清越的,琐碎的,高高低低地响成一片。在这自然的交响里,方才那一点翅翼的振动,早已被吞没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发生过。但我知道,它来过,并且让我看见了我的花园,以及我自己,那不曾察觉的另一面。这便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