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童年的颜色,是外婆家后院那架葡萄藤缠出的绿荫。夏天,阳光碎成金币,在肥厚的叶片上打滚。我和表哥躺在竹椅上,眯着眼看它们跳跃,嘴里含着偷摘下来、酸得挤眉弄眼的青葡萄。那绿色,是清凉的、带着绒毛触感和微微酸涩的味道。外婆摇着蒲扇,一下,一下,扇出的风也仿佛是淡青色的,把午后的瞌睡虫都扇得悠悠晃晃。
后来,这绿色被一盒蜡笔“哗啦”一声撞破了。学前班的第一天,我紧紧攥着一支天蓝色的蜡笔,在图画本上画下第一个歪扭的圈。那蓝色,像突然被打开的、从未见过的秋日晴空。我开始收集颜色:用最红的蜡笔给太阳穿上外衣,虽然总涂到线外;把妈妈的橘色丝巾偷偷系在头上,扮演故事里的公主;赤脚踩进下过雨的黄泥巴里,那黏腻温凉的触感,是大地最诚实的土黄色。颜色不再只是看见的,而是可以抓住、可以弄脏双手的宝贝。
最盛大的色彩狂欢在节日。春节,是炸裂的金红。大红灯笼挂在巷口,像一颗颗甜蜜的冰糖葫芦。烟花棒在年幼的我们手中“嗤嗤”作响,划出亮白色的Z字轨迹,最后凝成空气中一缕兴奋的硫磺气味。我们尖叫着奔跑,新棉袄的口袋里塞满彩色的糖果纸,每一张都小心翼翼展平,夹进书本,仿佛收藏起一整个节日的喧闹。端午的鸭蛋,用五彩丝线编成小巧的络子装着,挂在胸前,走路时轻轻拍打着胸膛,那是属于一个孩子的、沉甸甸的骄傲与碧绿的艾草香。
颜色也有安静的时候。下雨天,整个世界泡在蒙蒙的灰蓝里。我趴在窗台上,看雨滴在玻璃上赛跑,汇成一股,匆匆溜走。我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画,画一只小狗,一朵小花,画完了,静静看它们被新的水痕模糊、吞没。那种静默的、带点忧郁的灰蓝,让小小的心里也涨满了一种说不清的、潮润的情绪。黄昏时分的火烧云,则是天空一场奢侈的挥霍。金色、玫红、绛紫,层层叠叠,像被谁打翻了神仙的调色盘。我们一群孩子仰着头,直到脖子发酸,争论那朵云像马还是像巨龙,直到它们最终燃尽,褪成一片温柔的鸽灰。夜晚乘凉,深蓝色的天幕上,星星是银白色的钉,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,凉凉的,揣进口袋,照亮回家的田埂路。
如今,我的蜡笔早已不知去向,胸前也不再挂着五彩的蛋兜。可我知道,那些浓烈的、鲜活的色彩,并没有褪去。它们沉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调成了我最初打量这个世界的目光。当我感到疲惫或单调时,闭上眼睛,仿佛还能闻到葡萄叶的清气,摸到冰凉黏糊的雨窗,看到那支天蓝色蜡笔画出的、歪扭却无比自由的天空。童年是打翻的调色盘,每一种颜色都浓得化不开,它们胡乱地混在一起,却调出了人生最初、也最明亮的那道底色。往后的日子,不过是拿着这支蘸满童年颜料的笔,继续涂写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