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”第一次在语文课本里读到苏轼这句词,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只觉得画面挺潇洒。直到那年夏天,我经历了人生第一场像样的“风雨”。
中考成绩出来了,离我梦想的高中差了三分。就三分,像一道窄窄的鸿沟,把我隔在了理想的彼岸。那个暑假闷热得让人窒息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下雨,那雨点不是打在叶子上,是直接砸在我的心上。爸妈的安慰听不进去,朋友的邀约也懒得理会,心里就反复咀嚼着那该死的三分,还有随之而来的挫败和迷茫。
一个同样闷热的午后,我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旧语文书,那句词又跳了出来。“莫听穿林打叶声”,那噼里啪啦的雨声,多像我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——惋惜的叹息、同龄人升学的喜悦、还有自己心里无尽的懊恼。“何妨吟啸且徐行”,苏轼是怎么做到的?他被贬黄州,在真实的沙湖道中遇雨,同行皆狼狈,他却觉得竹杖芒鞋轻快,冷雨吹面也不过如此。他不仅“走”,而且是“徐行”,不仅不怕,还要“吟啸”,这得是多大的从容。
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有点开窍。我这场“雨”,比起苏轼宦海沉浮的风暴,算得了什么?那“三分”的穿林打叶声,我真的要一直听下去,被它牵着鼻子走,在自怨自艾里浑身湿透、狼狈不堪吗?也许,我该试着“吟啸”一下,不是狂妄,而是给自己打气;更要“徐行”,不是认命,是接受眼前这条路,然后稳稳地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我开始试着“不听”。不听那些让我更焦虑的杂音,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。我走进被录取的那所高中,不再把它看作退而求其次的选择,而是我“徐行”的起点。课堂认真听,习题扎实做,不再为一次小考得失过分喜怒。遇到难题,心里默念“何妨”,然后深吸口气,继续琢磨。我甚至参加了之前绝不会考虑的文学社,在社刊上写下对这句词的感悟,那算是我的“吟啸”吧。
三年高中,这句词成了我随身的庇护所。每当压力大、感到迷茫时,我就想起那个在雨中漫步的苏东坡。他教会我的,不是无视困难,而是用一种豁达的姿态,把风雨本身变成风景的一部分。那场中考的“雨”,早已停了,但它和那句词一起,在我身上刻下了第一道重要的痕迹——一种内在的韧性。它让我明白,人生的天气不会永远晴朗,重要的不是祈祷别下雨,而是学会在雨中,找到自己的节奏和歌声,走好自己的路。
如今回望,我身上许多被称为“淡定”或“坚持”的特质,大概都始于那个夏天,那句词像一把温柔的刻刀,开始一点点雕刻我的模样。它刻掉了我对“完美路径”的执念,刻出了面对岔路时的从容;刻掉了稍遇打击就天塌地陷的脆弱,刻出了一点“吟啸”的胆气和“徐行”的耐性。这刻痕不深,却清晰可见,它告诉我,前路还会有风雨,但,“何妨”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