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都有些发软,空气里满是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。我躲在空调房里,觉得整个暑假都像窗外那晃眼的白光,亮堂堂的,却又乏味得一模一样。
那天傍晚,停电了。空调的嗡鸣声戛然而止,世界突然被抛进一种黏稠而安静的闷热里。我烦躁地摇着蒲扇,心里满是计划被打乱的懊恼。妈妈却说:“走,去江边透透气,那里兴许有风。”
我们走到离家不远的防洪堤上。果然,江面宽阔,有风一阵阵拂来,虽然也是暖的,但到底比屋子里那潭死水般的空气好得多。天还没完全黑透,是那种深深的蓝灰色,西边天上还剩一抹浅浅的橘红。堤坝上已经聚了不少人,都是来“逃热”的。没有平日里刺眼的路灯,只有月光和远处桥上的灯光淡淡地洒下来,人们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柔和。
我漫无目的地走着,忽然被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吸引。循声望去,堤坝下一个不太起眼的凉亭里,围坐着七八个老人。中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,正拉着二胡,眯着眼,很投入地晃着头。他旁边一位穿着旧衬衫的老奶奶,用手轻轻打着拍子,跟着哼唱。唱的是什么,我一句也听不懂,大概是本地的老戏。调子缓缓的,悠长悠长,像脚下这江水的流速。
没有舞台,没有灯光,甚至没有像样的观众,只有几个老伙伴,和几个偶然驻足如我一样的路人。但他们的神情是那样专注,那样惬意。拉二胡的老爷爷脚边,还放着一个大大的搪瓷茶缸。我忽然觉得,这闷热的、因停电而显得不便的夜晚,在他们那里,仿佛成了一种享受,成了每日生活中一个自然而然的片段。他们不是来“逃热”的,他们只是把生活搬到了有风的江边,继续着他们的节奏。
妈妈低声说:“这是他们每天的‘班儿’,雷打不动。”我站在那儿听了很久,心里那点因为停电而生的烦躁,不知什么时候,被那咿咿呀呀的胡琴声慢慢抚平了。我看到的不是一群老人的消遣,而是一种我从未静心体会过的生活质地。它不紧不慢,自得其乐,与自然同步,与伙伴共情。它不像我的暑假,被各种计划、期待和电子屏幕填满,一旦计划外的“停电”发生,就只剩下空白和焦虑。
电是什么时候来的,我不知道。我和妈妈慢慢走回家,推开门的瞬间,冷气扑面而来,光明重现。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样,可以继续我之前被打断的游戏或电影。但那个昏暗凉亭里的画面,那缕混着江水气息的胡琴声,却清晰地留在了我心里。
那是一件太小太小的事,小到不值一提。但它让我第一次触摸到“时光”的另一种温度。盛夏的时光,不止有空调房的冷和太阳的烫,还有江边那样一份从容的暖。那份从容告诉我,生活的意义,有时并不在追赶一个个目标,而在于无论有没有电,都能在心里给自己拉响一首悠长的曲调。那个夜晚,那首陌生的老戏,成了我整个暑假里,唯一记得分明的旋律。它不激昂,也不优美,却让那个普通的夏日夜晚,变得无比清凉和难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