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太元中，武陵渔人某，素以舟为家，逐水而居。那日溪流忽窄，两岸桃林如燃，粉瓣逐水，竟迷了方向。索性弃桨，任小舟漂入花雨深处。林尽水源，便得一山，山有小口，仿佛有光。心下一横，舍船从口入，初极狭，匍匐数十步，豁然开朗。
眼前景象，惊得我半晌无言。平旷土地，整齐屋舍，良田美池桑竹交错，阡陌相通，鸡犬相闻。男女衣着，全然异于外间，宽袖葛衣，似古之遗风。他们见了我，先是一惊，随即有老者拄杖而来，笑问客从何来。我具答之，便被邀至家中，设酒杀鸡作食。村中闻有外人，咸来问讯，方知他们先祖避秦时乱，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，不复出焉，遂与外人间隔。问今是何世，乃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。
此间数日，我遍历村落。白日见黄发垂髫，怡然自乐，耕织渔猎，皆有所得。田间稻穗低垂，无人争抢；道旁果木繁盛，任人摘取。夜不闭户，路不拾遗，言笑晏晏，皆出肺腑。老者邀我同饮自酿黍酒，言道：“此间无赋税催逼，无战火惊扰，所劳皆为衣食，所得皆归己有。春种秋收，四时有序，人心亦如这桃源之水，澄澈见底。”
然我终是外人。虽蒙盛情，心下却渐生恍惚。一日，独坐溪畔，见桃花瓣顺流出洞，忽念及家中破船老网，武陵市集喧嚣。遂向众人辞行，临别时，老者殷殷嘱托：“不足为外人道也。”我应诺而出，寻得旧船，沿路作记，欲为再来之引。
及归武陵，诣太守，说如此。太守即遣人随我往寻，标记却似有灵，尽数湮灭于蔓草乱石之中，不复得路。南阳刘子骥，高士也，闻之欣然规往，未果，寻病终。后遂无问津者。
我仍回江上打渔，只是常对着一溪桃花发呆。妻问所见，只摇头不语。夜深人静时，取出暗藏的一片桃瓣，色泽已枯。忽觉那数日，或许真是大梦一场。只是梦中那老者举杯时眼角的笑纹，村童赠我野果时温热的触感，分明真切如昨。或许那洞口，本不在武陵山水间，而在人心倦怠时悄然一绽，又于欲念萌动时悄然合拢。我既已“道与外人间”，便永远失了归途。
如今每见桃花，便觉那秘境仍在某处流转。只是渔舟再如何深入溪涧，所见无非桃林，再无幽光引路。方知桃源一入，即成永逝之乡；手记所载，不过梦醒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