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园老墙上的爬山虎又绿了一层，密密地覆着，风一过，叶子背面翻出些灰白，像岁月悄悄打的补丁。我的课桌在最靠窗的一排，木头纹理里嵌着些陈年的刻痕，阳光斜切进来的时候，那些凹凸便格外清晰，里头仿佛能捞出几截被压扁的旧时光。
他是高三才转来的，坐在斜前方。起初只觉得他静，像一潭很深的水。真正注意到他，是因为一个极偶然的清晨。我值日，到校格外早，教室里空无一人，却见他的桌面上，摊开着一本物理笔记，页边空白处，竟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幅小小的星图，线条干净，星辰疏朗，旁边蝇头小楷注着几个星座的古希腊文名字。我怔住了。在那个所有人都将公式与分数奉为圭臬的季节，这点“无用”的浪漫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异样的涟漪。
后来便多了些无声的交集。我偶尔会“路过”他的桌边，瞥见那本笔记里变换的内容：有时是一朵将谢未谢的玉兰，花瓣边缘的褐晕都细细描出；有时是几句抄录的诗，字迹挺拔又收敛。我们很少说话，最多的交流是在收递作业时指尖轻微的触碰，或是在拥挤的楼道里，他侧身让过时，衣袖带起的一阵微凉的风。那种感觉很奇怪，仿佛我们共用着一个静谧而丰富的频道，所有的对话都发生在静默的波长里。他的存在，就像我青春册页上悄然出现的一颗星，不喧嚣，却恒定地散发着清辉，让我知道，在通往高考的单一轨道旁，还存在着另一个浩瀚而美好的宇宙。
而所谓晨露，是那些具象的、湿漉漉的瞬间。某个困倦的午后自习，我被一道数学题缠得心烦意乱，索性趴下假寐。半梦半醒间，听见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悄悄睁开眼，看见他背对着我，正将一瓶小小的、冰镇的茉莉清茶，放在我桌角的阴影里，瓶身上凝结的水珠，正缓缓滑下一道凉痕。他没有回头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我握着那瓶沁凉的茶，窗外蝉鸣震耳，心里却突然安静下来，那股清凉从掌心直透进纷乱的思绪里。还有一次，模拟考失利，我躲在实验楼后的老槐树下发呆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感觉有人走近，停下，又走远。我回过头，只看见他消失在转角的身影，而树根旁，放着一小包纸巾，纯白的，压着一颗润喉糖。他没有笨拙的安慰，那点无声的体察，像草叶尖上汇聚的露水，在最需要的一刻，清凉地滴落，不染尘埃。
毕业像一阵骤然而至的风，哗啦啦地吹散了所有人。最后一次晚自习结束，大家喧闹着告别。教室里渐渐空寂，我磨蹭着整理抽屉。他也在，慢慢地收拾着那本画满了星与花的笔记。我们最后离开，在楼道昏暗的声控灯下，终于有了一次像样的对话。说的也不过是寻常的“以后常联系”、“祝你顺利”。但就在要转身时，他忽然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，快速撕下画着第一幅星图的那一页，递给我。“这个，送你。”他说。灯忽然暗了，我们在沉下的黑暗里站了一秒，谁也没去跺脚喊亮它。然后，脚步声各自响起，朝着走廊相反的两头。
如今，那页星图就夹在我大学的书本里。星辉依旧，只是纸边微微卷起。我终于明白，有些人与事，存在的意义并非占有或延续。他是星，让我在埋头赶路的夜里，记得抬头；那些瞬间是晨露，在青春的清晨里，纯粹地明亮过、湿润过，然后消散于成长的日光之中。它们共同写在我青春的那一页上，不负责指引未来的航向，只负责证明，那一片天空，曾经那样洁净地蓝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