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岁那年，家里来了第一只动物，是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猫，我叫它阿黄。它来时瘦骨嶙峋，蜷在纸箱角落，眼神怯生生的。我的世界从那一天起，被毛茸茸的温暖和略带腥气的生命气息劈开了一道缝。喂它吃鱼肉拌饭，看它从警惕到用脑袋蹭我的掌心，是我童年最初关于“守护”的实践。它喜欢盘在我的作业本上，尾巴尖扫过刚写好的铅笔字，把“大人”两个字扫得模糊糊的。那些午后，阳光把它的绒毛晒得发烫，它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时光里最安稳的节拍器。

后来，我的世界陆续被其他小爪子踏过。小学三年级，我养了一对虎皮鹦鹉，翠绿和宝蓝的羽毛像两颗会尖叫的宝石。它们把笼子撞得哐当响，把小米壳啄得到处都是。我花了好几个下午，试图教会那只绿的说“你好”，它最终只学会了一种不耐烦的啾啾声。可每当我不开心时，它们毫无章法的吵闹，却奇异地驱散了心里的乌云。它们没活过那个冬天，一个寒冷的早晨，我发现它们在笼底紧紧依偎着，已经僵硬了。我第一次懂得，有些生命的到来与离开，急促得来不及让你学会好好告别。

再后来，是一只棕色的小土狗，叫来福。它是我整个初中时代的尾巴，总是兴高采烈地摇着。每天放学，它都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，见到我便是一阵毫无保留的冲刺扑腾，泥爪子印上我的校服裤腿。我所有的秘密，包括考试的失利、莫名的惆怅、对隔壁班男孩的朦胧好感，都在放学路上对它絮叨过。它听不懂，但它湿漉漉的鼻子和专注仰望的眼神，是最好的回应。它陪我在田埂上疯跑，追过蜻蜓，也对着夕阳乱叫，我的年少时光因为它，沾染了更多的尘土、草汁和肆无忌惮的大笑。

阿黄在老屋灶台边度过了十四个年头，最后安安静静睡去。来福在我离家读高中的那个秋天走丢了，再也没回来。我曾为此哭过，觉得我的童年、少年，仿佛随着它们的离去被生生截断了一部分。

如今，我已不再养动物。但我常在阳台洒些小米，看不知名的鸟儿来啄食；也会在遇到流浪猫时，蹲下身轻轻地唤两声。我忽然明白，它们从未真正离开。阿绒踏过的，是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、需要一份依赖的幼年；鹦鹉翅膀扑棱过的，是对热闹与色彩充满渴望的童年；来福湿漉漉的鼻尖触过的，是躁动又孤单的青春序幕。

它们踏过的，哪里只是地板、田埂和我的膝盖。它们那或轻或重的步伐，分明是踩在了我年岁里最柔软的地方，留下了一串串梅花印、小爪痕，还有几根褪了色的绒毛，深深嵌进了时光的肌理里。我不再拥有它们，但我走过的路上，永远留着它们来过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