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铁皮糖罐，如今还摆在老屋五斗柜的顶层，罐身上的金漆喜字磨得斑斑驳驳，红漆也褪成了暗沉的粉色。它早已不装糖了，盖子拧得也不那么严实，可对我而言，它始终是一个满的，装得鼓鼓囊囊，里面是揉皱了又小心翼翼展平的童年。
糖罐真正的甜蜜期，只在过年。外婆会把买来的水果硬糖、酥糖、花生牛轧，一股脑儿倒进去，罐子发出哗啦啦一阵响，那是我们小孩子心里最动听的年序曲。规矩是每天只能拿一颗，我和表哥表姐们就围着它转，小手在罐口比划，挑拣的时间比吃糖的时间还长。那种郑重其事的选择，是对甜蜜最高的敬礼。剥下的糖纸，我们是不扔的，用水洗净，压在厚厚的字典里晾干，就成了最时兴的“玩具”。糖纸的玻璃纸部分对着光，能看到一个斑斓颠倒的小世界；我们把它们叠成跳舞的小人，在窗台上排演无声的戏剧。糖罐里的糖越来越少，我们收藏的糖纸世界却越来越庞大，那种拮据里的丰盛，是童年第一次懂得的、关于珍惜的哲学。
后来，糖罐空了，却也没空。外婆开始往里放别的东西。几枚泛着铜绿的“康熙通宝”，是门口货郎担上换来的；一小包用红纸裹着的茉莉花干，说是喝了声音清亮；还有那种包着金箔纸的圆溜溜的巧克力，总舍不得吃，直到夏天发现它融化黏在纸上，变成一幅沮丧的抽象画。最让我惦记的，是一次罐底出现的一对瓷的小鸟，青白釉色，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，相依偎着。外婆说是收拾旧箱子翻出来的，让我放着玩。我把它们捧在手心，觉得比什么都珍贵，那是糖罐忽然变出的、没有甜味的惊喜。糖罐就这样成了一个时空胶囊，盛放的不再是统一的甜，而是零零碎碎、带着触感和气味的时光切片——铁的锈涩、纸的脆响、茉莉的枯香、瓷的沁凉。
有一次，我爬上椅子去够糖罐，手滑没抱住，罐子“哐当”摔在地上。盖子滚出老远，里面的宝贝撒了一地。我吓呆了，以为会有一顿责骂。外婆闻声进来，看了看，只是慢慢蹲下，和我一起捡。她捡起一枚褪了色的塑料纽扣，眯眼看了好一会儿，说：“这好像是你妈妈小时候棉袄上的。”那一刻，我忽然模模糊糊地觉得，这个罐子，装的似乎不只是我的宝贝。那些我眼里的“破烂”，或许连着她，甚至连着她记忆里更远的人的童年。我的时光，和妈妈的时光，在外婆这里，被这个沉默的罐子收存在了一起。
如今，糖罐的盖子早就关不严了，像一个守不住秘密的老人，微微张着嘴。里面的东西，大多也说不清来路了。只有那对瓷小鸟，我一直留着。我不再往里面放什么，它也不需要再装什么。它本身，就是一颗凝固的、坚硬的糖。偶尔回老屋，我还会拧开盖子看一看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却仿佛有光，有无数个下午的阳光，透过老屋的木格窗，落在那个够着罐子的小小身影上。记忆啊，大概就是这样一只罐子，最初装的是明明白白的甜，后来，甜化掉了，渗进了罐壁，滋润出更复杂、更绵长的滋味。那滋味，叫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