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班长李锐突然低声对我说:“放学后,操场西角老器材室后面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他眼神有些闪躲,说完就迅速转回了身,只留给我一个紧绷的后脑勺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那片角落紧挨着废弃的围墙,梧桐树最密,平时根本没人去。
放学*一响,同学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室。我磨蹭着收拾书包,手心微微出汗。李锐是班上最沉稳的男生,成绩好,人缘也好,我们交流不多,仅限于收发作业。他找我,能有什么事?
我拖着步子走到那儿时,他已经在了。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,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空气里果然飘着熟悉的梧桐絮,像一场迷离的、泛着旧黄色的雪。他背对着我,正仰头看着那些飘飞的絮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转过身,脸上没有我以为的严肃或难堪,反而有种松口气的感觉。他没立刻说话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团完整的梧桐絮,那絮团毛茸茸的,托在他掌心。
“我就是想找个人,在这里待一会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“你看这些梧桐絮,年年这个时候都这样,不管有没有人看,它都飘它的。我爸……在医院,可能下个月手术。”他说得很慢,手里轻轻捻着那团絮,“我心里很乱,教室里太吵,家里又太静。就想起这个地方,上学路过,总看见这些絮在飘,好像它们永远没烦恼似的。”
我一时不知该接什么,只“嗯”了一声,也抬头看去。微风拂过,更多的絮挣脱叶的羁绊,洋洋洒洒,在金色的光线里无所依凭地打着旋,有些落在我们肩上、头发上。这景象平日只觉得烦人,迷眼,此刻在这无人的角落,竟显出一种自顾自的、安静的蓬勃。它们忙着奔赴自己的季节,不管围墙内是欢笑还是愁绪。
“我没跟别人说。”他像是自言自语,“但憋着难受。在这儿看着它们飘,好像……好像也没那么压得慌了。”他把手里的絮团轻轻吹向空中,它立刻散开,加入漫天飞舞的队伍。
我们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。没有想象中的“谈话”,大部分时间只是并肩站着,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看着光与絮的舞蹈。那些轻盈的飞絮,仿佛把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也带着飘远了些。直到预备铃隐约传来,我们才一前一后默默离开那片被梧桐絮笼罩的角落。
回到教室坐定,我下意识望向窗外。恰巧又一阵风起,窗外的梧桐,依旧纷纷扬扬地飘着絮,从容不迫,覆盖了刚刚那个无人知晓的午后角落,也覆盖了一个少年独自承载的重重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