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故乡在江南的一个水乡小镇,每年正月十五的“提灯走桥”,是这里沿袭了上百年的老规矩。外婆说,这风俗起初是为了祛病消灾——提着灯,走过镇上的三座古石桥,就能把一年的晦气都留在桥下流水里,换来平安康健。
记忆里,这习俗总是隆重又古旧。天还没黑透,外婆就翻出那盏竹篾扎的旧灯笼,仔细糊上新棉纸,用毛笔颤巍巍地在四面写上“四季平安”。烛火一点,晕黄的光透过棉纸,把那些字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跟着人群,走在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。桥头总有老人唱着祈福的谣,咿咿呀呀,混着灯笼的摇曳、河水的潺潺,空气里是香烛和潮湿石板的味道,一切都像蒙着一层旧年的灰。
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,桥上的风好像悄悄变了。那年我照旧跟着外婆出门,却看见邻居小哥哥手里的灯笼,不是竹篾纸糊的,而是一个会发光、会旋转的塑料“机甲战士”。他神气地一按按钮,灯笼竟还唱起了流行歌。周围的大人们先是惊讶,随后都笑起来。越来越多孩子提来了各式各样的灯:有闪烁的星星灯,有印着卡通人物的气球灯,甚至有人用手机打着光,屏幕上赫然是只蹦跳的电子兔子。古老的石桥,忽然被这些新奇的光点缀得年轻起来。
最让我难忘的,是走到第二座桥“如意桥”时。桥中央聚着一群人,当中站着的竟是镇里刚回来的大学生哥哥。他把一个旧式的大红灯笼放在三脚架上,旁边连着台小巧的投影仪。灯一亮,光却没有散开,而是被他巧妙地投射在桥洞下的水面上。顿时,潺潺的流水变成了一幅流动的画:一会儿是莲花盛开,一会儿是鱼儿摆尾,竟还映出了“国泰民安”几个字。老人们凑近了瞧,啧啧称奇:“这灯影戏,新鲜!”年轻人则举着手机拍个不停。古老的走桥祈福,此刻仿佛在光影变幻里,被赋予了一层新的、鲜活的期盼。
外婆提着她那盏朴素的手写灯,望着水上的光影和桥上的笑脸,轻声对我说:“老辈人求的是‘过桥祛病’,图个安稳;你们现在,把这福气照得更亮,照出花样来了。”我一手扶着外婆,一手举着自己那盏买来的电子荷花灯,看着它与水中投影的莲花叠在一起,真真假假,新新旧旧,都融在这片温暖的光晕里。
那年的灯影,就这样叠在了我的记忆里。旧俗的庄重与安稳还在,像外婆的棉纸灯笼,暖在心里;新趣的鲜活与创意已经汇入,像水上的流光,映照眼前。故乡的风俗,或许就是这样一条河:老规矩是那沉静的河床,稳稳托着流淌的岁月;而一代代人的新点子、新模样,就是不断汇入的活水,让这条河,永远朝着明天的方向,粼粼地闪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