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匠老了，他的手像老竹根一样虬结。他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，脚下是青黄的竹片，手里握着那把篾刀。刀口在午后的光里，沉默地亮着，不刺眼，只是安静地反着光，像一口深井的水面。

刀是他的老伙计。它不说话，他也不说话。竹匠的世界里，声音是多余的。篾刀落下去，不是砍，是“走”。刀锋顺着竹子的肌理，像水顺着河道流。先是“嘶——”的一声长吟，那是竹子最外层的青皮被温柔地褪下，露出底下嫩黄或淡绿的肌肤。接着，声音变了，成了细微的“沙沙”声，像是春蚕在吃桑叶。那是刀刃在与竹纤维对话，一层一层，将坚硬的竹筒剖成均匀的篾片，薄的可以透光，厚的用作骨架。这声音里，没有对抗，只有顺从与引领。

竹子在他手里，是有呼吸的。他知道哪根竹子是春竹，性子燥，得阴干透了才肯听话；哪根是冬竹，质地坚韧紧实，是筋骨之材。篾刀的沉默，成全了这种聆听。如果刀会嚷嚷，如果人总絮叨，就听不见竹子脉络里藏着的那声叹息，也感觉不到纹理间细微的转向。他下刀，从不犹豫。犹豫是刀与竹之间的缝隙，会让篾片变得毛糙。他的果断，源于长年累月沉默的知晓。刀知道竹，竹也认这刀。

他编竹篓，编簸箕，编摇篮。那些篾片在他指间跳跃、穿插、收紧，最后成为一个又一个结实又温润的器物。摇篮的弧度，恰好容得下一个安睡的婴儿；米筛的眼，细密得能漏掉稗子，却留住每一粒饱满的稻谷。这些，都是篾刀沉默地“说”出来的。刀没有自己的形状，它成全了竹子的形状；刀不说话，却让竹子以另一种方式开口，诉说容纳、筛滤、承托的言语。

老竹匠的儿子蹲在旁边看，看了很久，忍不住说：“爸，你这手艺，慢，还不说话，现在没人乐意学啦。”竹匠没抬头，只是用拇指轻轻拭过刀锋，那动作像在安抚一个老友。他手里的活儿没停，一条均匀的篾片从刀下流淌出来，边缘光滑如缎。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和篾刀走过竹子的声音一样轻：“快了，东西就喊疼。话多了，就听不见竹子想成个啥。”

儿子似懂非懂。他看见阳光把父亲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那把沉默的篾刀在影子手里，依然在一厘一毫地走着，走成竹的纹理，走成器的轮廓。刀光寂静，却把一片竹子的山河，走得脉络分明，走得稳当踏实。在喧嚣之外，有些东西，注定要在这样的沉默里，才能被完整地、不喊疼地剖开，赋予它们理应成为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