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是夜里最耐心的守望者。它不像太阳那样,用灼热的光宣告自己的存在;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,把一片清辉,匀匀地、薄薄地铺洒下来。我家屋后,便有一条这样的小径,白日里平淡无奇,入了夜,尤其是月华饱满的夜,它就成了一条流淌着水银的、通往宁静深处的秘道。
我总爱在这样的时候踱上去。脚步落得很轻,怕惊扰了这份静谧。月光不是照明,它是一种浸染。路旁冬青的叶子,被洗去了日间的尘,泛着幽暗的、墨玉般的光泽,每一片都像蓄着一小汪清凉的梦。脚下的碎石子路,不再是粗糙的,而变得温润起来,每一颗石子都像在低声絮语,讲述着被阳光遗忘的故事。远处的屋舍轮廓,在月光里模糊了边角,柔和地卧着,仿佛不再是砖瓦的堆砌,而是用浅灰色的梦垒成的。这一切,都被月光这只神奇的手,调和成了一幅没有浓烈色彩、却层次分明的素描。
风是有的,但极轻,仿佛只是月光流淌时带来的微微凉意。它拂过脸颊,不像白日的风那样带着尘土或花草的气息,它只带着一种清澈的、属于旷远之地的味道。这时候,声音也变得稀薄而珍贵。偶尔一声不知名的虫鸣,从草丛深处钻出来,尖细而短促,像一颗银亮的针,在无边的静默上刺出一个小孔,旋即又被更深的静默愈合了。自己的呼吸声,心跳声,反而清晰起来,与这无边的静成了一体。
我便常常停住,什么也不想,只是凝望。凝望头顶那轮月。它有时圆满,像一枚被擦拭得锃亮的古银币,冷冷地、高贵地贴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;有时又缺了一块,但那缺失处并不显得遗憾,反而更添一种婉约的、引人遐思的风致。月光本身是没有温度的,可看着它,心里却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暖,那是一种被理解的安宁。人世的纷扰,白昼的蝇营狗苟,在这清辉的涤荡下,都像退潮般远去了,只剩下一个*的、坦然的自己,与这天地,与这亘古的明月,默然相对。
这条月华下的小径,仿佛成了时间的缝隙。在这里,一刻不是匆忙的一刻,而是可以拉得很长、很长的一段凝望的时光。你凝望月,月也凝望你;你走过的不是路,是一段被月光浸泡得柔软的心事。你会想起许多久远的事,那些以为忘了的片段,会在月光里浮现出来,带着同样的清辉,不惹悲伤,只觉淡然。你也会什么都不想,只是把自己掏空,让这月光满满地装进来,仿佛进行一次无声的沐浴。
末了,转身回去,身上仿佛也披着一层看不见的月华。推开家门,屋内的灯光显得有些晕黄和拥挤。但那小径上的月光,那一段凝望的时光,却像一枚清凉的印章,盖在了心口上。我知道,只要月亮还在,那条小径就永远会在夜里醒来,为我,也为所有需要片刻宁静的人,铺开一条银色的、通往内心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