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灶膛里，柴火正哔剥作响。外婆坐在矮凳上，掌心托起两片浸透的箬叶，手腕轻轻一旋，便窝成一个小小的漏斗。一勺莹白的糯米，两颗蜜枣，再盖上一层糯米，箬叶在她粗糙却灵巧的手指间翻飞，麻线绕过，一只饱满的三角粽便落入掌心。那时我尚小，只仰头望着蒸汽缭绕的灶台，等着那一锅咕嘟咕嘟的声响停下。如今粽香依旧，系粽的麻线却已无人捻动。我学着外婆的样子，总包不好那棱角，原来那粽香里裹紧的，是一去不回的旧时光。
又见艾草青青时
晨起推窗，一股清冽又略带辛涩的气味扑鼻而来。门楣上，一束新采的艾草与菖蒲斜斜地倚着，还沾着露水。母亲踮着脚，正仔细地将它们插稳，口中念叨着：“五月五，插艾蒲。”那抹青青的色泽，像是把整个初夏的生机都钉在了家的入口。这气味于我，比任何节日的锣鼓都更先宣告端午的到来。它不馥郁，却有一股扎扎实实的、驱邪避秽的草木之气，让人心安。又见艾草青青，便知无论走出多远，总有一份朴素而坚韧的牵挂，在家门口静静等候。
龙舟鼓响忆端阳
江岸人声鼎沸，忽闻一阵密如骤雨、沉如闷雷的鼓点破空而来——“咚！咚！咚咚咚！”龙舟如一支支离弦的箭，在江心劈开白浪。赤膊的汉子随着鼓声奋力划桨，古铜色的臂膀起落一致，吼声震天。那鼓声似乎不是敲在鼓面上，而是直接擂在人的心尖上，让血脉也跟着偾张。童年时，我总骑在父亲肩头，小手攥紧他的头发，看那彩色的龙首昂然争先。如今鼓声依旧激越，却少了一双托举我的臂膀。鼓声里，有竞技的豪情，更有那再也回不去的，父亲肩头最高的看台。
五月长，糯香长
五月的日子，是被拉长的。日光渐长，放学后的嬉闹也显得格外悠远。而更长、更绵软的，是弥漫在巷弄里的糯香。谁家煮了粽子，那股温热醇厚的气息便从窗户、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，缠绕在枇杷黄了的枝头，混杂在潮湿的空气中，久久不散。它不像花香那样招摇，只是默默地、固执地充盈每一个角落，宣告着节日的临近。这香气是有形的，仿佛能看见它柔柔地包裹着老房子，包裹着玩耍的孩童，让所有急躁的脚步都慢下来。五月长，糯香更长，长到足以让一整年的惦念，都生根发芽。
系在彩绳上的初夏
手腕上一凉，是母亲俯身为我系上五彩丝线。红、黄、蓝、白、黑，五种丝线捻成一股，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。母亲打结时神情专注，仿佛系住的不是一根彩绳，而是她所有关乎平安顺遂的祈愿。“戴着，等到第一场大雨，就剪下来扔到水里，让病害都流走。”于是，整个初夏便系在了手腕上。洗澡时舍不得浸湿，睡觉时怕压坏了，连玩耍都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珍重。那彩绳，是我与童年夏日最早的信物，它系住的，是一段被神明与母爱共同护佑的、清澈见底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