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簌簌落下，像是您提早遇见的霜。把那些方程、文法与历史年表，熬成我们青春里最耐嚼的干粮。讲台三尺，是您踱步丈量的小小宇宙，而窗外那棵老槐树年复一年地绿着，替我们记下了所有您忘记的疲倦。
您总在晌午抽查背诵，阳光斜斜切过窗格，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。那时我们垂着头，心却飞往操场。如今才懂，那略显严厉的声线里，藏着怎样急切的托付——您是想把整个世界，趁我们还未走神，赶紧塞进我们的行囊。
记得那次我躲在高高的书堆后流泪，为一次失败的测验。您什么也没问，只是轻轻放下一摞崭新的稿纸。后来，我在那稿纸上写下的第一个句子是：“跌倒的痕迹，也可以是大地温暖的指纹。”您用最沉默的方式，教会了我如何与挫折握手言和。
您的茶杯总是很满，又总是凉掉。那杯沿上磨损的釉彩，像一圈圈年轻被磨平的年轮。我们忙着长大，忙着向往远方，却很少留心您杯中不断续上的水，是怎样一口一口咽下了重复的岁月，只为浇灌我们这些不安分的枝桠。
蝉鸣最响的六月，您站在走廊尽头目送我们离去。没有挥手，没有叮嘱，只是静静站着，像一座终于送船入海的灯塔。我们的背影被拉得很长，长到足以覆盖来时路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脚印。而您转身回到空荡的教室，重新开始酝酿下一场春天的风。
这些年，我们散落四方，像被风吹远的种子。偶尔在陌生的城市里，看到相似的校服背影，听见熟悉的课堂*，会忽然怔住。那些曾被我们抱怨的唠叨、惧怕的提问、甚至想要逃脱的约束，如今都在记忆里酿成了蜜。原来您当年给出的，不是锁链，而是风筝的线——它让我们飞往高空，却永远记得风的来处。
粉笔灰终究没有染白您的全部年华，但它化作我们生命里最初的底色。每当面对人生的考卷，耳边总会响起您的声音：“别慌，慢慢想，答案就在你心里。”原来您早已把最重要的解题思路，悄悄写进了我们的骨血里。
如今，我们或许也成了别人的师长、同事、父母，在各自的领域里解答着生活的难题。每当才愈加明白，您当年站在讲台上，交付给我们的，何止是知识，更是面对这个世界时，那一份沉静而明亮的勇气。
春风年年来，年年过，而您就是那缕永远停在旧时光里的春风，温柔地吹拂着一代又一代的桃李。当我们终于长成大树，亭亭如盖，那深埋在地底的根，仍朝着您站立的方向，默默致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