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在梦里呢,就听见妈妈压低了声音说:“快看窗外。”那声音里,带着一种惊喜的、小心翼翼的颤动。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,不是往常那种清亮亮的白,而是一种匀匀的、牛奶般的柔光,静悄悄的,把屋子都衬得格外安宁。
我心里一动,光着脚就跳下床,哗啦一下拉开窗帘——呀!整个世界都换了模样。昨夜里那些灰扑扑的楼顶、光秃秃的枝桠、沉闷的街道,全都不见了。一层厚厚的、茸茸的雪被,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一切。雪还在下着,不急不缓的,像有谁在天上,漫不经心地撕着无数柔软的棉絮。天空是那种温柔的铅灰色,雪花从那样高、那样深的地方飘下来,悠悠的,打着旋儿,落到窗台上,立刻就化了,留下一小点深色的水迹。
我趴在窗台上看,看得入了神。对面屋顶的雪最厚,边缘圆润地鼓起来,像个暄乎的大面包。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树枝最美,每一条细枝都裹上了雪,弯弯地垂着,像是忽然开满了梨花。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,平平整整,白白净净,像一块刚铺好的、巨大的天鹅绒地毯。世界静极了,平常早晨那些汽车的喇叭声、小贩的吆喝声,全被这场雪吸了去,只剩下一片辽阔的、蓬松的寂静。这静,却不让人心慌,反倒让心一下子踏实下来,变得懒洋洋的,只想这么待着,看雪花一片一片地飘。
终于忍不住,裹上最厚的羽绒服,戴上帽子围巾,悄悄溜出了门。推开单元楼那扇铁门,“吱呀”一声响,一股清冽又新鲜的寒气,猛地扑了满脸,我不禁缩了缩脖子,却更快活地冲进了那片洁白里。
脚踩下去,“咯吱”——一声脆响,像是雪在底下偷偷地笑。这声音太好听,我忍不住故意踩得深深浅浅,一路听着这“咯吱、咯吱”的伴奏。伸出手,接住几片落下的雪花,凉丝丝的,还没来得及看清它那六个花瓣的精致模样,就在手心里变成了一颗亮晶晶的小水珠。空气干净得像是被滤过十遍,吸进肺里,冰凉凉的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甜润。我抬头,任雪花落在睫毛上,瞬间的冰凉后,便是微微的痒。
楼下已经有几个早起的孩子了,通红着小脸,正七手八脚地滚着雪球。他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,像是划破这片静谧的第一串铃铛,脆生生的,让这雪后的清晨,一下子活了过来。我没有加入,只是沿着小区干干净净的小路走,看着自己身后留下一串孤独的、歪歪扭扭的脚印,忽然觉得,这场雪,这场初雪,像是一个盛大而安静的仪式。它把过往的尘土、枯败与喧嚷,都轻轻掩埋了;它带来的,是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可供描绘的白,和一个被洗得发亮的、崭新的清晨。
再回到屋里时,帽子上、肩膀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妈妈递过来一杯热水,笑着说:“像个雪人了。”我捧着杯子,看着窗外依然无声飘落的雪,心里那份因为早起而残存的最后一点困倦,也彻底消失了,只觉得满满的,都是那一片纯净的、清凉的喜悦。这初雪落下的清晨,像是一个秘密的、只属于我的礼物,被我悄悄地,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