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树的影子被黄昏拉得细长，斜斜地切过青石板路。我拉着行李箱，轮子咯噔咯噔地碾过那些熟悉的、不平整的石板，声音像心跳。巷子比记忆里窄了许多，也静。墙头的狗尾草在风里摇，粉墙斑驳得更厉害了，水渍和剥落的痕迹，像老人手上的寿斑。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气，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——巷口那棵老桂树，竟然还在。
老屋的木门虚掩着，铜环上绿锈深了一层。我推门，吱呀一声，时光被推开一道缝。天井里，水缸还在老位置，积了半缸雨水，浮着几片微卷的落叶。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离家的清晨，也是站在这里，水缸映着天光，亮得晃眼。母亲往我包里塞茶叶蛋，父亲沉默地拍了拍我的肩。我的脚步那么急，急得没回头多看一眼那缸水，那面墙，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。
走进我从前的小房间。书桌上那层薄灰，被我的手指划开一道痕。抽屉最深处，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，还有一封信。信没拆，信封上是我当年稚嫩的字迹：“给二十年后的我”。我竟忘了写过这个。对着窗棂透进的最后天光，我拆开它。信纸上的蓝色墨水有些洇开了，字迹却跳出来：“你现在，找到那片海了吗？”
窗外的市声，车流声，隐隐约约。我坐在童年的木椅上，指尖发凉。我忽然明白了，我回来找的，不是一个地点，不是一片风景。我找的是那个黄昏坐在天井里发呆的少年，是母亲唤我吃饭的尾音，是父亲修理木凳时敲下的笃笃声，是那一缸映着流云的静水。它们都在，被封存在这老屋的空气里，等我一口气吹开浮尘。
巷子里传来谁家电视的声响，新闻播报声模模糊糊。我该出去看看了。把信折好，放进衣袋。那封信和我，都走了二十年，才在这里碰面。故巷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，而一些东西，仿佛刚刚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