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站永远是个嘈杂的地方。李建国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包，被人流裹挟着涌出站台时，天刚蒙蒙亮。这是他第一次到南方，潮湿闷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，和老家干冷的秋风完全不同。他攥紧了手里写着地址的纸条，那是一家建筑工地的位置，是同村的老张介绍的。老张在电话里说：“来！这里遍地是活儿，就看你肯不肯出力。”

工地的生活比想象中更硬。六点准时上工，搅拌机的声音震得耳膜发麻。李建国负责搬砖，一块红砖差不多五斤重，他一天要搬上千块。头几天，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，和手套粘在一起，晚上用温水慢慢浸才能脱下来。工棚是简易板房，八个人挤一间，夏天像蒸笼，冬天漏风。夜里，累瘫了的工友们鼾声四起，他却常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，想起离家时母亲偷偷塞进行李的两百块钱，还有儿子在电话里用稚嫩的声音问：“爸爸，城市的高楼，有你盖的吗？”

第一个月发工资，他捏着那叠实实在在的，在邮局排队时手有点抖。寄出去大半，心里才踏实下来。钱是汗水换的，也是希望。他慢慢习惯了这种节奏，甚至找到了自己的“窍门”：怎么码砖最省力，怎么和水泥比例最匀。工头看他踏实，偶尔也让他跟着老师傅学点砌墙的手艺。他学得认真，兜里总揣个小本儿，记下要点。晚上别人凑在一起打牌，他就着昏暗的灯光，翻看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《建筑入门》。

第三个年头，工程赶工期，要抢在雨季前封顶。连着下了一个星期雨，好不容易放晴，全员加班。李建国在架子上传递材料，雨后的钢架格外湿滑。他一脚踩空，从三层楼高的地方摔了下来。万幸下面是堆沙土，但左腿骨折，钻心地疼。躺在医院里，他第一次感到恐慌。工期不等人，腿伤了，活儿没了，钱怎么办？家里的开销怎么办？同病房的病友看他愁眉不展，宽慰他：“兄弟，在城里打工，谁没个三灾五难？养好了，还能再来。”

这话点醒了他。养伤期间，他没闲着，把那本《建筑入门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还托工友买了本《电工基础》。他忽然明白，光靠力气，路走不宽。腿好后，他没回原来的工地，而是应聘去了一家装修公司，从水电工学徒做起。这回更辛苦，要记管线图，要学用新工具，工资还比原来低。但他咬牙坚持着，给老师傅递烟、打下手，脏活累活抢着干。师傅看他心诚，也愿意教他真本事。

又过了两年，李建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水电工师傅，活儿做得精细，找他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他租了个更像样的小单间，虽然还是简陋，但有了扇能看见些许天空的窗户。他买了部智能手机，学会用视频通话。儿子在屏幕那边兴奋地展示奖状，妻子说家里新房盖好了，用的是他这几年寄回去的钱。他看着手机里家人熟悉又略带陌生的笑脸，眼眶有点发热。

年底，他带着攒下的钱，和几个同样有想法的工友，合伙接了些小工程。自己当了小老板，责任更重了，从拉活儿、买材料到监工、算账，样样都得操心。跑业务时碰壁是常事，有时干了活还收不回尾款。一次，一个项目甲方拖欠工程款，他们几个合伙人几乎掏光了积蓄垫付工人工资。那个除夕夜，他们挤在冰冷的工棚里，用一个小电锅煮火锅。锅里热气腾腾，一个年轻工友灌了口啤酒，哑着嗓子说：“李哥，明年会好吗？”李建国捞起一筷子羊肉，很肯定地说：“会！只要咱们人不散，心不懒，流过的汗，就不会白费。”

城市依旧车水马龙，霓虹闪烁。李建国走在回住处的路上，看着四周那些他曾参与建造或装修的楼宇，有些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火。他还是那个异乡人，口音未改，面容染霜。但他脚下踩着的，已不再是当年那条仅仅用汗水浸湿的、模糊的路。那路上，开始有了他亲手铺设的、通向明天的、扎实的砖石。他知道，明天，他还得继续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