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骆驼祥子》，最深的印象不是祥子如何堕落成末路鬼，而是他拉车时，车轮碾过北平大街小巷留下的那些看不见的痕。这痕，是祥子用汗水、力气，还有那点可怜的希望，一寸寸刻在土地上的。老舍先生写的哪里是一个车夫，他写的是车轮底下那个时代碾过普通人身上的印子。
祥子刚出场时，那身筋肉，那股心气，就像他擦得锃亮的新车，透着光。他信力气，信自己，信那辆属于他的车能把他拉到好日子跟前去。北平城那么大，路那么多，他觉得每条路都能跑出个未来。这时候，车轮的痕是直的，深的，带着股往前冲的劲头。可北平不是他的跑道，是个磨盘。兵匪抢了他的车，侦探敲走他的钱，虎妞用婚姻网住他，小福子的死又抽掉他最后一根筋骨。一*的，希望像车胎一样被扎破，瘪下去。他那股心气，就跟车轴上的油似的，慢慢被磨干了，耗尽了。
车轮的痕迹也就变了。从笔直变得歪斜，从深重变得凌乱。他不再挑好路走，哪儿有散座就往哪儿蹭。他学会了抢生意，学会了耍滑，学会了跟所有人，包括他自己较劲。车还是那辆车（虽然几经易主），拉车的人也还是那个人，可魂儿没了。车轮碾过的，不再是通向希望的路，只是日复一日糊口的圆圈。他成了“个人主义的末路鬼”，在北平的街巷里，像游魂一样拖着车，也拖着那副被掏空了的皮囊。他留下的轮痕，是乱的，浅的，随时能被一阵风沙或者另一辆更快的车盖过去。他这个人，和他曾有过的梦，就这样被无数后来者的车轮印子，给埋了。
祥子的车，拉的是人，更拉着他自己沉浮的命运。那辆洋车，是他的饭碗，是他的梦想，也是拴住他的枷锁。他的一切都系在那两个轮子上。轮子转，他活；轮子停了，或者被别人夺了，他就像丢了魂。车夫的命运，和车的命运绑在一块儿，自己却做不了主。这多像那个时代里无数的小人物，命运的方向盘，永远不在自己手里。时代的暗影，就投在这每一天的奔波里，投在每一次讨价还价里，投在每一次对天气和坐客的提心吊胆里。它不总是以惊天动地的方式出现，而是化在日常的艰辛里，慢慢把人熬干。
老舍写北平，写得真，写得细。可那热闹的街市，熙攘的人流，温暖的茶馆，甚至那四季分明的风光，在祥子眼里，都是另一番滋味。酷暑的烈日，寒冬的北风，对他都是实实在在的折磨。北平的繁华，是别人的；属于他的，只有脚下那一截子尘土飞扬的路，和车上乘客的催促。这座城市的光芒，照不到车夫的脊梁上；它的阴影，却结结实实地压在他们的身上。祥子最终被这阴影吞没了，连一点声响都没有。他的故事，就是他留在那个时代泥泞路上的，一道最终被抹平的车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