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奶奶照例要祭灶,她吩咐我去老屋的灶膛里把火生起来,说要用明火烧的糖瓜才粘牙,才好把灶王爷的嘴甜甜地封上。
老屋的灶台比我年纪还大,砖缝里嵌着陈年的烟垢。我抓了把松毛塞进灶口,划亮火柴。火苗“噗”地窜起,又很快萎下去,只剩一缕青烟呛得我直流泪。奶奶接过火钳,不紧不慢地说:“心急了,柴要架空,人心也要有空隙,气才通,火才旺。”她抽出几根细柴,搭成个三角,再轻轻送进一把豆秸。果然,火焰像伸了个懒腰,稳稳地站了起来,橙红的光跳上她的脸,那些皱纹在光里忽然变得很柔和。
我蹲在边上添柴,看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。奶奶把麦芽糖放进小铁勺,伸到灶膛口去烤。火光把她的身影放大,摇摇晃晃地映在斑驳的土墙上,像一出古老的皮影戏。糖浆在勺子里慢慢化开,冒出细密金黄的气泡,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甜的香气。这香气让我想起很多个冬天,想起她在这灶台前变出的一碗碗热粥、一块块烙饼,想起我儿时总爱搬个小凳坐在这里,把冻红的手脚凑近灶口。
“奶奶,”我看着跃动的火苗,忽然没头没脑地问,“你说,人念书,到底是为了啥呢?”那时我刚上高三,成绩像坐滑梯,心里压着块冰。所有人都告诉我,是为了考大学,找个好前途。可这话像隔夜的馍,又冷又硬,咽不下去。
奶奶没立刻回答。她用筷子蘸了点糖稀,在灶台沿上抹了抹,试试粘性。火光照着她专注的侧脸。“你看这火,”她声音缓缓的,和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,“它得先暖和了这灶膛,热了这口锅,熬熟了饭食,最后啊,那点热气才能顺着烟囱出去,暖一暖外头的天。念书,大概也是这个理儿。你先得把它学进自己骨头里,暖了你自己,通了你的窍,将来呢,或许就能用这点热乎气,去做点什么。哪怕就热一碗饭,暖一个人,也是它的本分。”
糖浆咕嘟咕嘟地响。我愣愣地看着灶膛。那一瞬间,我好像看见了自己那些僵死的公式和单词,在火里哗啦啦地重新排列。它们不再是为了挤过那座独木桥的冰冷工具,它们成了柴,成了火,成了可以温暖自己、也可能温暖别人的一种力量。火光在我眼睛里跳,把那点困惑和委屈一点点烤化了。我忽然觉得,那个让我喘不过气的“为什么”,在这个烟熏火燎的灶台前,被奶奶用最朴素的道理,熬成了一勺清亮粘稠的糖。
奶奶把熬好的糖瓜盛出来,掰了一块递给我。烫,而且出奇地粘牙,甜味却一直渗到心里去。我嚼着糖,看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,它们红彤彤的,安静地散发着余温。那个冬夜,灶火没有告诉我具体的答案,但它映红了我心里那条模糊的路。我知道,我要做的,不是拼命去够一个遥远的、冷冰冰的终点,而是先俯下身,诚恳地拾起眼前的柴,把自己的那团火,真心实意地、温暖明亮地,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