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出城,那股子属于城市的热闹和灰扑扑的气息就被远远甩在了身后。车窗外的风变得清凉而柔软,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儿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。路旁的柳树,早已不是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的模样,枝条上缀满了嫩绿的新芽,像一串串翡翠珠子串起的帘子,随风摇摆着,拂过水面,也拂过我们雀跃的心。
我们选的地方是一处不大出名的河湾。一下车,整个人便被一大片明晃晃的油菜花田给拥住了。那黄,不是颜料盘里单调的颜色,是泼洒开来的,流淌着的,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脚,浓烈得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阳光全都释放出来。钻进花田里,蜜蜂嗡嗡地忙碌着,翅膀在阳光下闪成一道道金线。花香稠密,暖烘烘的,熏得人有点微醺,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株植物,在用力地呼吸,生长。
穿过花田,便是那条河了。河水是清凌凌的绿,安静地流着,映着两岸新绿的树和淡蓝的天。我们沿着河岸走,脚下的草地软软的,不知名的小野花这儿一丛,那儿一簇,紫色的地丁,白色的荠菜花,像谁不经意间撒下的星星。蹲下身细看,每一片花瓣都薄得透明,沾着细细的露水,精致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,怕惊扰了它们的梦。表弟眼尖,发现岸边一株野桃树,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随风飘下几片,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,慢悠悠地漂走了,像一封没有地址的春信。
大人们在平坦的草地上铺开垫子,摆出各色吃食。我们孩子则闲不住,跑去浅滩边捡石子打水漂。扁平的石头擦着水面飞出去,跳起,落下,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,把水里的云影和山影都揉碎了。不知谁吹起了柳笛,呜呜的,不成调子,却格外应景,那声音混着风声、水声、笑语声,成了春天最自在的配乐。
午后,阳光晒得人骨头都酥了。我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,眯着眼看天。天空是高远的蓝,几丝云懒洋洋地挂着。闭上眼睛,耳朵却更灵了。远处有布谷鸟一声一声地叫着,近处草丛里虫子在悉悉索索地爬,河水哗哗地流,所有这些声音,衬得周遭更加宁静。那一刻,心里什么也没想,只觉得整个人松松的、软软的,像化在这片春光里了。
日头渐渐偏西,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回头再看,那片油菜花田在斜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边,比来时更显出一种沉静的辉煌。河面上金光跳跃,像撒了一河的碎金子。带着满身的花香、草香和阳光的味道,我们踏上了归途。这场与春天的约会,没有隆重的仪式,只是走近她,看看她的花,听听她的水,吹吹她的风,便觉得心被填得满满的,仿佛揣走了一小片春天,足以熨帖往后许多平淡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