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楣上艾草的清苦气味还没散尽，灶间的竹叶香又漫了上来。奶奶坐在天井的小竹凳上，身前是两盆清水，一盆浸着翡翠般的粽叶，一盆泡着珍珠似的糯米。阳光从瓦檐斜斜地切下来，照得盆里的水光晃悠悠的，也照得她鬓边的银丝亮晶晶的。
我挨着她坐下，学着她的样子，捞起两片宽大的粽叶。叶面还带着水珠，凉丝丝的，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类似雨后竹林的气息，很干净。奶奶的手像老树的根，筋脉分明，动作却出奇地灵巧。只见她手腕一翻，两片叶子便听话地交叠、弯折，瞬间成了一个尖底的小漏斗。她用小木勺从盆里舀起糯米，那米粒饱满，白得透亮，沙沙地落进“漏斗”里，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。接着，她变戏法似的从碗里拣出两颗红枣，或是一块酱色的五花肉，稳稳地埋进米山中心。“这是粽子的心，有了心，味道才正。”她总是这么说。
轮到我了。我手忙脚乱，叶子不是这里漏就是那里破，米粒撒了一案板。奶奶也不恼，用她那双沾着糯米的手，轻轻覆住我的手背。“不急，慢点来。你看，这只角要捏紧，绳子要缠得活，不能勒死，给米留点胀身的空。”她的声音低低的，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。在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她教我的不单是包一个粽子，更像是在传递一种手势，一种连接着无数个端午的、温柔而固执的手势。
粽子们终于下了锅。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，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水汽蒸腾，将那股难以言喻的香气——竹叶的清新、糯米的醇厚、枣的甜润或是肉的丰腴——一丝丝、一缕缕地逼出来，弥漫了整个屋子，又飘到院子里，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、香喷喷的。这等待的时辰最是磨人，也最是美好，心里揣着一种笃定的期盼，知道那锅底正酝酿着结实实的甜蜜与温暖。
待到粽子出锅，剥开那已被染成淡褐色的叶衣，露出晶莹剔透、微微泛着油光的粽肉时，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。咬一口，黏糯弹牙，齿颊留香。这味道，穿过我的童年，想必也穿过我父亲的童年，我奶奶的童年。它不只是食物的味道，它是端午的味道，是家的味道，是无数双手在无数个夏日清晨，细心包裹、耐心守候的味道。
如今，超市里四季都能买到粽子，花样繁多，包装精美。可我还是想念奶奶天井里包的那些。那粽香里，缠着密密的棉线，也缠着绵绵的情意；裹着简单的馅料，也裹着悠长的时光。它年复一年地提醒我，有些东西，就像这端午的粽子，一定要亲手去做，耐心去等，围坐在一起去吃，那情味，才真，才浓，才会在记忆里，永远冒着温热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