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菜市场的石板路还泛着昨夜的潮气。空气是浑浊的，混杂着泥土的腥、鱼鳞的腥、还有活鸡活鸭羽毛里那股热烘烘的臊。声音是鼎沸的，剁肉声、吆喝声、三轮车的铃铛声、塑料袋的窸窣声，像一锅滚开的水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我提着那只旧的藤编菜篮，挤进这片喧嚣里，却总觉得，这里头藏着一套默片般的、缓慢的诗。
诗在颜色里。西红柿摊子是泼辣的油画，从熟透的绛红到青涩的鹅黄，层层叠叠，汪着一片饱满的光。旁边的豆腐摊则是水墨画，一板板方正的雪白，安静地卧在湿纱布下，边缘微微塌陷，透着温润。卖菌子的老婆婆脚边，竹筐里是松茸的浅褐、鸡枞的灰白，还有一簇簇珊瑚菌，亮着明晃晃的橙，像是从秋天山林里直接剪下的一角，还沾着露水的梦。我的篮子，就在这色彩的河流里漂着，一会儿接住几滴翡翠般的毛豆，一会儿盛进一捧紫得发亮的茄子。
诗在声音里，但那不是吆喝。是菜刀落在厚实木砧板上的“笃笃”声，沉稳而富有节奏，像老式座钟的摆。是卖藕的大叔用钢丝球“唰唰”擦去淤泥的声响，露出藕段玉白的肌肤。最动人的，是角落里那位卖鸡蛋的老奶奶，她从不叫卖，只是静在小凳上，把顾客挑好的鸡蛋一个个举到耳边，极轻地晃一下，侧耳听。那动作得像在聆听一枚枚小巧的、关于清晨的秘语。她听的是不是蛋清与蛋壳之间，那最细微的、生命的回响？
诗在触觉里。摸一摸顶花带刺的黄瓜，那细密的颗粒感，是夏日清晨的凉意。捏一捏饱满的香菇，伞盖厚实而微弹，仿佛能感到它昨夜在菌棒上悄悄撑开时的那股子韧劲。买一把带着泥的小葱，根须湿漉漉地缠在一起，那股子冲鼻的辛香，一下子就染上了指尖，洗都洗不掉，成了这趟行程最生动的印记。篮子渐渐沉了，这重量不是负担，是实在的、可触摸的丰盈。
诗更在那些零星的话语里。卖虾的妇人对我笑道：“今天的河虾活泛，你看，跳得多高，给你孩子蒸蛋吃最鲜。”卖豆制品的阿婆递过千张时总会叮嘱一句：“回去放冰箱，天热，莫焐馊了。”卖菜的老伯称好青菜，顺手掐掉一根发黄的叶子，再塞进两棵小香葱：“送的，炝锅用。”没有宏大的叙事，只有这些关于“吃”的、最朴素的关心与经验分享。在这交换里，菜不只是商品，是带着体温的嘱托，是日子与日子之间的搭把手。
我的篮子满了。一边是碧绿的蔬菜，带着露水；一边是鲜红的辣椒，燃着火苗；中间躺着一条鱼，银亮的鳞片偶尔反射一下天光。它不再是一只空篮，它装进了一幅流动的早市画卷，装进了泥土与季节的密码，装进了无数个家庭即将升起的灶火。走出菜场，朝阳正好，把整个世界照得金晃晃的。手里的篮子沉甸甸地往下坠，那里面盛的，哪里只是三餐的食材呢？分明是生活最本真、最蓬勃的元气，是滚烫人间里，一曲用烟火气谱成的、无声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