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看过旧时路上的车辙印吗？在下过雨的泥巴路上，深深浅浅，弯弯扭扭，像大地被刻下的皱纹。有的地方深，是独轮车长年累月碾过的；有的地方交错，是骡马车在这里错身让路。这些印子，晴天是硬的，雨天就蓄了水，晃悠悠地映着天光。这一道道的辙，哪里只是路痕？分明是一代代人走过的日子，是藏在泥土里的情与思。

我小时候，村口那条黄土路就有这样的辙。爷爷赶着牛车去镇上卖粮，我在后头跟着。老牛慢吞吞地走，木轮子“吱呀吱呀”地响，不紧不慢地压进那两道陈年的辙里，稳当当的，好像车认路，路也认得车。爷爷说：“顺着辙走，省力，不歪。”那车辙，就像大地给赶车人画好的轨道，是经验，也是规矩。车里装着新打的稻谷，也装着一家人的指望。那时的情，是沉甸甸的，跟车上的粮袋一样实在，顺着车辙，一趟一趟，把田垄和集镇连起来，把汗水和日子连起来。

后来，路变成了水泥的，平展展的，车辙不见了。车轮在上面跑得飞快，“嗖”地一声就过去了，什么痕迹也不留下。爸买了辆小货车，跑运输。他不再认识路上的每一道坎，只认地图上的线和里程表上的数。车里的情思也变了样，可能是送往远方的零件，也可能是接回家来的年货。速度快了，路平了，可车轮与土地那种“吱呀吱呀”的、磨着耳朵连着心的叨唠，却没了。父亲有时会说，路是好走了，可总觉得脚底下空落落的，不如从前泥路上的车辙，走着踏实。这时的情思，是拉长了的，被车速扯成了一条线，一头拴着家，一头拴着看不见的远方。

现在，我坐在疾驰的高铁里，窗外风景连成模糊的色带。铁轨笔直，光滑，决不允许有半点“辙”的任性。它高效、精确，把人与人之间的地理距离压得扁扁的。可车里的人呢？有的在电脑上敲字，有的戴着耳机看电影，彼此挨着，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。情思还在，却变得轻盈而迅捷，是一条微信，一段视频，一次视频通话里笑脸的定格。它不再是车辙里慢慢渗进去的雨水，而是铁轨上空飞驰而过的电波，看不见，抓不着，却密密地织成了一张网。

从牛车的辙，到汽车的胎印，再到高铁无痕的轨道，我们载着的情思，模样一直在变。车辙里的情，是浸透了泥土气的相依为命；车轮上的思，是被速度拉伸的眺望与牵挂；飞驰的列车里，情思则化作了即时却易碎的流光。载体越先进，痕迹越淡，仿佛我们急着甩掉一切牵绊，奔向更空旷的未来。

可是，当我闭上眼，耳边响起的，还是童年那“吱呀”一声。那深深的车辙，或许终将被彻底抹平。但它早已碾进了时间的路基里，成了我们精神原乡上，一道怎么也磨不掉的花纹。车辙会消失，但那双望着辙印、想着远方的眼睛，那副在颠簸中紧紧相靠的身躯，那份被车轮承载的、向着生活深处行进的心意，却生生不息，无尽无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