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桂花又开了。碎金子似的，一簇一簇藏在墨绿的叶子底下，香气却藏不住，浓一阵、淡一阵地飘过来，把整个院子，连同一段旧得发白的记忆，都泡在了一种清甜的微凉里。母亲就是在这样的秋天，最后一次提起要带我去北海看菊花的。
那时候，我的脾气暴得吓人。双腿瘫痪后，我把所有对命运的怨怼，都变成了砸向四周的碎瓷片。听见窗外雁阵的鸣叫，我会猛地摔掉手里的书；看见树叶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，我会狠命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，对着母亲喊：“我可活什么劲！”母亲就总是悄悄地躲出去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，偷偷听着我的动静。等一切恢复了沉寂，她又悄悄地进来，眼边红红的，看着我。
“听说北海的菊花开了，我推着你去看看吧。”她总是这么说。她喜欢花，可我瘫痪后，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。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，喊着：“我不去！我不去！”她便不再说下去，只默默地替我收拾着满屋的狼藉，然后依着我的心思，悄悄地出去。
她出去了，就再也没回来。
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，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。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。看着三轮车远去的方向，我那时心里只有自己的不幸，全然没看见那个匆匆离去的、单薄而慌乱的背影。那竟是我看她最后的一眼。
又是秋天，妹妹推着我去北海看了菊花。黄色的花淡雅，白色的花高洁，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，泼泼洒洒，秋风中正开得烂漫。妹妹说，母亲临终前，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是：“我那个有病的儿子，还有那个未成年的女儿……”
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。她一次次央求我去看花，是想着法子要把我从绝望的泥潭里拉出来，告诉我，这世上还有像菊花一样美好而顽强的生命，要我好好儿活。她走的时候，心里揣着千钧的担子，一头是我，一头是妹妹。那个在秋日里仓促离去的背影，原来不是逃避，而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，跑去为我们安排她走后的、漫长的人生。
风起了，几朵桂花簌簌地落在我膝头的毯子上。我忽然就闻到了那年秋天的味道，混杂着药液的苦涩、桂花的甜香，还有一丝永远也散不去的、母亲身上的气息。那个背影，我终究是追不上了。可在这年年如约而至的秋风里，我终于看清了，那背影瘦弱的轮廓里，包裹着怎样一片永不凋落的秋天，一片只属于母亲的、静默而浩瀚的海洋。
我抬起头，对妹妹说：“咱们回家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