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头又湿了一小片。我迷迷糊糊睁开眼，窗外的天色是麻灰色的，将亮未亮。耳朵里好像还嗡着那一声极轻、极熟悉的呼唤，是母亲在叫我小名。可四下一片寂静，只有床头闹钟的秒针在吃力地走着。我怔怔地躺着，心里空了一大块。那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，是从梦里漏出来的，是从很远很远的时光那头，颤巍巍飘过来的。
母亲的呼唤，是有形状，有温度的。小时候贪玩，傍晚炊烟起了，还赖在村头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。那一声“回家吃饭喽——”便像一条柔韧的棉线，穿过长长的巷子，绕过矮矮的土墙，准确无误地牵住我的耳朵，轻轻一拉，我就跟着那线头跑回去了。声音的尽头，是灶膛里暖烘烘的火光，映着母亲系着围裙的、微胖的身影。那时的呼唤，是滚烫的，带着饭菜的香气，是实实在在抓得住的安全感。
后来，我像一只迫不及待的鸟，扑棱着翅膀要去远方。离家的前夜，母亲在灯下替我缝补背包上松了的带子，针脚细密，一句话也没有。第二天清晨，我走出家门很远了，鬼使神差地一回头，看见母亲还站在门口那棵老柚子树下，手搭在额前望着。风把她鬓边的白发吹得有些乱。她忽然喊了一声我的名字，声音被晨风撕扯得有些飘忽，后面的话，我没听清，只朝她使劲挥了挥手。那一声呼唤，像一根忽然绷紧又松开的线，我走得越远，它在我心里拽得越疼。
母亲最后病重的那段日子，说话已经很费力。她常常只是看着我，眼神浑浊而温柔。有一次，我伏在她床边打盹，忽然感到枯瘦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发。我惊醒，抬头看见她嘴唇嗫嚅着，我赶紧凑近去听。她用了好大的力气，发出的气音却微弱得像蝴蝶振翅：“饿不饿？”那一刻，我喉头猛地一哽，几乎要哭出来。到了连这气音也没有了。她躺在那里，安静得像一段沉睡的木头，任我怎么喊“妈”，那眼睛也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，再也映不出我的影子了。
母亲走后，我很少在白天想起她。忙碌像厚厚的尘土，能把许多东西掩埋。可人是骗不过自己的梦的。在梦里，时间的壁垒破了洞。我总回到老屋，屋里的陈设旧而清晰，母亲不是在厨房里忙碌，就是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择菜。场景那样平常，平常得让我在梦里都以为是真的。有时，她只是笑着看我，不说话；有时，她会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，轻轻唤我一声。就是这一声，把我从无边的黑甜乡里，一下子拽出来，拽回到这清醒而冰凉的现实里。
醒来后的那种怅惘，是说不清的。仿佛遗失了一件极珍贵的东西，却怎么也想不起丢在了哪一站旅途。又好像心口某个地方，原本是温热的，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凉。我终于明白了，那一声声梦里依稀的呼唤，不是母亲在叫我，是我散落在过往岁月里的魂，在一声一声地，唤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