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轻轻捎来了口信，说它在城南的柳梢头等了好些日子。雨也悄悄润透了窗台，一笔一画写着回暖的消息。我推开窗时，恰好看见燕子斜斜剪过淡青色的天——便知道，是你托它们把春分送来了。
院子里的老桃树最懂时节。昨日枝头还只是些怯怯的茸苞，今晨却忽然炸开了一小片粉白的云。它们开得那样认真，一朵挨着一朵，像是赶着赴一场说了整年的约会。邻家墙头的迎春黄得晃眼，藤蔓垂下来，在风里摇成一道流动的暖光。这些花儿从不错过时辰，该什么时候抽芽，什么时候绽放，心里都揣着明镜似的。它们守着和春风的约定，比人还要守信用。
我沿着河岸慢慢走。河水已经活泛起来了，漾着细碎的亮纹，把天空揉成一片柔软的蓝绸子。野鸭子三两成群，拨开薄薄的水汽，身后拖出一道渐渐消散的墨痕。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，湿漉漉、暖烘烘地往人心里钻。远处传来孩子们放风筝的笑声，那些彩色的翅膀在风里一耸一耸的，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都拽进怀里。
菜市场也换了颜色。嫩生生的荠菜、马兰头挤在竹篮里，带着露水的清亮。卖菜的阿婆笑呵呵地递给我一把香椿：“头茬的，香着呢，回去炒鸡蛋最鲜。”我接过那紫红的芽尖儿，指尖沾上一抹独特的香气，好像把整个早春的精华都握在了手里。厨房的烟火气，忽然就染上了季节的诗意。
其实春分最妙的，是那份不多不少的匀停。白昼和黑夜在今天打了个平手，光和暗握手言和。寒与暖也在这里找到了平衡点，风不再刺骨，阳光也还不至于灼人。万物都在这恰到好处的时节里舒展着自己——蝴蝶试了试新生的翅膀，蜜蜂开始丈量花蕊的深度，连墙角那株沉默了一个冬天的忍冬，也悄悄抽出了鹅黄的嫩叶。
我想起古人说的“分者半也”，这个“分”字里，藏着多少从容的智慧。它不急不躁，只是笃定地站在那里，把春天一分两半，前一半用来唤醒，后一半用来生长。而我们，就在这均分的时光里，学着和万物一样，整理好自己的节奏。
傍晚时分，西边的天空铺开一场盛大的霞光。粉的、橙的、紫的，一层层晕染开来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。风渐渐静了，空气里飘着炊烟和饭菜的香气。我站在阳台上，看最后一缕光斜斜地穿过楼宇，在墙上画出长长的金色条纹。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安稳的满足——你看，风不曾辜负花的等待，岁月也没有遗漏这场年复一年的相约。而我们，只需在这春分的信笺上，添一笔自己的温热，便也算是没有错过这岁岁相期的约定了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，很轻，像是春天翻身时的一声呓语。我知道，这场雨过后，绿意就要漫山遍野地奔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