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阔，风浪急。老船公攥紧橹把，指节泛白，眯眼望着对岸雾里朦胧的轮廓。这趟生意，他本不想接。可那青衫客给的银钱实在丰厚，抵得上寻常半月的嚼谷，怀里还揣着封火漆密信，说是务必在天黑前送到对岸“听涛阁”。时辰耽搁不起。
船至江心，风势陡然转恶。乌云压顶，浊浪如墙，一浪高过一浪地撞向船帮。小船顿时成了片秋风里的枯叶，被抛起又摔下，吱呀作响，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。雨水混着冰冷的江水，劈头盖脸地砸来。青衫客早已面无人色，死死抓住船舷，呕吐不止。老船公却似钉在了船尾，古铜色的脸庞上水珠纵横，分不清是汗是雨。他不再看天，也不再看岸，只将全身的力气与心神，都系在了那支随波剧烈摇摆的橹上。一推，一扳，对抗着江流巨兽般的力量。他知道，此刻稍有差池，便是船毁人亡。
“客官，抓稳了！过这‘铁索喉’，最是凶险！”老船公吼了一嗓子，声音瞬间被风浪吞没大半。所谓“铁索喉”，是江心一道隐伏的急流暗峡，水下乱石如犬牙交错，自古便是沉船之地。船身猛地一颠，几乎侧立起来。青衫客怀中的信件脱手飞出，眼看就要卷入浊流。电光石火间，老船公空出一只手，如鹰爪般凌空一抄，竟将那信捞了回来，顺势塞回青衫客怀里，动作快得只剩一道虚影。“拿好！比命要紧！”
青衫客惊魂未定，却见老船公借着又一个浪头打来的力道，猛扳长橹，船头竟硬生生调转了几寸，险之又险地擦着一片翻涌着白沫的漩涡边缘掠过。那一瞬间，青衫客瞥见老船公*的手臂上，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，狰狞如蜈蚣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风浪渐息。对岸的灯火，在渐散的雾气中温暖地亮了起来。小船终于靠上一处简陋的码头，船底与砂石摩擦，发出令人心安的声响。两人衣衫尽湿，精疲力竭，相扶着踏上坚实的土地。回望来路，江面复归平静，仿佛方才的滔天巨险只是一场幻梦。
青衫客深深一揖，将酬金双手奉上，声音犹带颤栗：“多谢公救命之恩。还未请教，此……此处是何地？”
老船公抹了把脸上的水，指了指码头后方。青衫客顺着他所指望去，只见暮色中，一道长长的黑影横跨江面，连接两岸，虽显古旧，却稳如山脊。桥上依稀可见车马行人，安稳往来。
“这桥，叫‘安济’。”老船公嗓音沙哑，顿了顿，又望了一眼那吞噬过无数性命的江心，“俺们跑船的，也叫它……‘安渡桥’。风里浪里挣命，求的，不就是个平安渡达么？”
青衫客怔住，默念着“安渡”二字，再看向手中险些遗失的信件，又望向那横跨天堑、沉默而坚固的长桥，心中蓦然涌起万千感慨。这桥名里，藏的岂止是地理的标识，分明是方才那九死一生里，最朴拙也最炽热的期盼。江湖风波恶，人间行路难。一桥名“安渡”，便是这无常江面上，最踏实的一道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