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则：琴音絮语
孩子：
收到你的信，心里既欣慰，又有些说不出的牵挂。你说近来练琴遇到瓶颈，手指总觉得不听使唤，乐曲里的情感怎么也投不进去，为此甚是苦闷。我听了，倒不觉得意外，反而认为这是你正在往上走的一个迹象。
艺术这件事，尤其是音乐，从来不是单靠技巧就能登堂入室的。技巧是根基，像盖房子的砖石，必不可少。你现在觉得手指不听使唤，正是说明你对自己的要求提高了，过去纯熟的手法现在觉得不够了，想追求更精准、更细腻的表达，这是好事。但孩子，你得记住，技巧的突破往往不在手指头上，而在心里头。当你心里对乐曲有了更深的共鸣，手指自然会找到它的路。这就好比心里有满腔的话要说，舌头纵使打结，最终也能找到表达的方式。别只顾着在琴键上较劲，多退一步，去听听不同大师的演绎，去读读作曲家的生平，甚至去山野间走走，看看流云听听风雨。让心先活泛起来，让情感先饱满起来。琴音是心音的外化，心里空了，琴音怎么能不苍白呢？
还有，你提到“投不进去”。这“投入”二字，最是微妙。它不是咬牙切齿的用力，而是浑然忘我的放松。好比一呼一吸，要自然。你太想“做好”，反而在你自己和音乐之间竖起了一堵墙。试着把成败得失的念头都抛下，只单纯地去感受旋律的起伏，和声的色彩，就像感受自己脉搏的跳动一样。艺术的真谛，在于“真”与“诚”。你先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受，再将这感受诚实地通过手指传递出来，哪怕此刻还不够完美，但那也是活的、有生命力的声音，远比一个精致却冰冷的完成品要可贵。
记住，慢就是快。耐心些，把这段苦闷的时日当作积蓄力量的土壤。烦闷时，不妨暂时放下，读读书，写写字。修养，是艺术家终身的功课。
第二则：云途寄语
孩子：
前信谈艺术，此信我想说说更平常却也更根本的话——生活本身。
你渐渐长大，如同雏鹰开始试翼，眼前的世界越来越辽阔，脚下的路也渐渐要你自己去选择了。你或许会感到兴奋，或许也会夹杂着迷茫与惶恐，这都是再自然不过的。我年轻时就曾走过许多弯路，深知前路未必是坦途，但这份“自己走”的滋味，却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。
我希望你永葆一颗赤子之心。这不是要你天真幼稚，而是希望你在见识了生活的复杂甚至灰暗之后，依然能相信一些朴素而美好的东西：比如真诚，比如善良，比如对真理的热爱。世故或许能让人走得平稳，但赤诚才能让人走得深远，心里也才踏实。待人要谦和，但心中需有铮铮铁骨；处事可圆通，但原则之地万勿退让。人格的独立与尊严，比任何外在的成就都重要。
是关于困境。人生不会总是风和日丽，挫折与低潮是常态。当你遇到时，不要视为洪水猛兽，更不必怨天尤人。把它看作是一次考验，一次认识自己、锤炼自己的机会。真正的坚强，不是从不跌倒，而是每次跌倒后，都弄清了自己为何跌倒，然后拍拍尘土，更清晰地向前走。心里要有根“主心骨”，有自己认同的价值观和追求，这样，外界的风雨再大，也不容易迷失方向。
是处理感情与理智。热情是创造的动力，但需用理智的缰绳来牵引；冷静是分析的利器，但需用心血的温度来温暖。对事业如此，对人际亦如此。与人交往，贵在知心，朋友不在多，而在于精神上的砥砺与慰藉。至于更亲密的感情，那需要更大的智慧与付出，切记，责任与尊重是基石。
孩子，你我如云途中的两片云，各自飘向自己的远方。书信所能传递的，不过是一些絮语和寄语。真正的路，在你脚下。愿你无论走到何处，心中总有琴声（对美好与艺术的追求），眼底总有星光（对未来的希望与信念）。脚踏实地，光明磊落，如此便好。
家中一切安好，勿念。望你保重身体，精神愉快。
父字
一九五五年六月 / 一九五六年十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