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清晨是被鸟鸣啄开的。先是怯生生的一两声，像试探，接着便热闹起来，啁啁啾啾，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带着露水的凉意。推开窗，风是软的，扑在脸上没有形状，却分明能感到它拂过皮肤时留下的、绒毛般的触感。空气里有股清冽的甜，混着泥土苏醒的气息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草木汁液断裂时的青涩味儿。远处，山峦的轮廓在薄雾里柔和了，不再是冬天里那种硬邦邦的铁青色，而是透着一层朦胧的、毛茸茸的绿意，仿佛大地刚刚呵出的一口湿润的叹息。
这气息里藏着旧相识。河岸的柳，枝条儿比前几日又柔顺了许多。前些天还只是些赭色的、鼓着芽苞的细鞭，如今已抽成满帘的鹅黄。那颜色是嫩的，薄薄的，阳光一照，几乎要流淌下来，让人想起初生的鸭雏。风一来，它们便袅袅地摆动，不是夏日的狂舞，也不是秋日的萧疏，是带着点儿羞怯的、试探性的舒展，每一下摇漾，都像在重复一句轻柔的、等待被认出的问候。这柳，去年不也是这般模样么？它记得什么？记得我曾在它身畔驻足，还是记得那个同样望着它出神的、如今已远去的故人？重逢总是这样，在似曾相识的风景里，打捞起沉淀了一年的光阴。
生长是寂静里的喧哗。蹲下身，看那些从枯草缝里钻出的新绿。它们没什么章法，这儿一丛，那儿一簇，却都挺着饱满的、精神的小身子，叶尖上顶着一星半点儿未晞的露，像婴儿懵懂的眼睛。生命最初的形态，总是这般不管不顾，带着一股天真的蛮劲。田垄边，农人正在弯腰侍弄秧苗，他们的动作缓慢而笃定，手指没入黑色的泥中，像是与大地进行着最古老的密谈。泥土被翻起，散发出一种浓郁的、孕育万物的腥气。这不语的土地，年复一年，看着种子破壳，看着禾苗拔节，看着我们这些在它脊背上行走的人，如何从稚嫩走向沉稳，又如何将这份沉稳，化作新一轮生长的养分。我们的生长，是看得见的个头与心思；它们的生长，是沉默的轮回与奉献。在这暖洋洋的空气里，两种生长交响着，合成春天最深沉的脉搏。
阳光渐渐有了分量，暖意从晒得发白的石板路上蒸腾起来，烘得人背脊酥软。老人们搬出藤椅，靠在墙根下，眯着眼打盹，皱纹在光里舒展成安详的沟壑。孩子们跑过，笑声脆生生的，像摇响了一串银铃，他们的棉袄敞着怀，脸蛋红扑扑的，追逐着被风卷起的一朵杨花。这日常的、琐碎的暖，是春天最扎实的赠礼。它不宏大，却足以将冬日里蜷缩的筋骨一寸寸熨帖开来，将心头的褶皱也缓缓抚平。在这般的暖意里，重逢便不只是与景与物的重逢，更是与自己某种熟悉心绪的重逢——那是对生活重新燃起的、细水长流的热情。
不知不觉，日头偏西，给万物都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。风里那丝凉意又悄悄回来了，但已不带寒意，只像一块清润的玉石，贴在微热的脸颊上。回头望，那一片柳烟，在渐沉的暮色里，绿意愈发沉静、笃定。我忽然觉得，春日韶光，或许本就是一场盛大的重逢。是草木与春风的重逢，是泥土与种子的重逢，是去岁的旧梦与今朝新生的重逢。而我们，在这流转的暖意里，重逢了那个对世界依然充满好奇与温柔的自己，也重逢了生命在寂静中暗自生长、在寻常中汲取力量的本能。这重逢无需言语，只在风过柳梢时，在阳光晒暖的青石上，在每一次呼吸所感受到的、万物生长的气息里，被确认，被完成。春天，便这样静静地，把生长写成序章，把暖意酿成重逢的酒，一季，又一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