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10日 星期日 晴
傍晚的风一吹，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就漫过来了，不用看也知道，是窗下那两棵老桂花树开了。这香气是有形状的，像一团蓬松的、金黄色的雾，从纱窗的孔隙里钻进来，先是沾在窗帘上，然后便悄悄盈满了整个衣袖。我推开窗，深深吸了一口，那香气便顺着喉咙，一路凉丝丝地沉到心底去。母亲在厨房里喊：“快来帮把手，月亮要上来了！”
厨房里才是真正的“战场”。蒸汽氤氲着，模糊了母亲忙碌的身影。父亲正小心翼翼地往模具里填着豆沙馅，那副认真的样子，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。面团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听话，一捏一拢，一个圆润饱满的月饼便成了型，上面还用模子印着模糊的“如意”花纹。我帮着把月饼搬进烤箱，看着它们一排排坐好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热力渐渐散发出来，面粉、油脂与糖混合的暖香，和窗外飘来的冷冽桂香交织在一起，成了中秋节前夕特有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天色终于一层层暗下去，由淡蓝变成深蓝，最后化开一片墨晕。不知谁喊了一声：“月亮出来了！”我们便都涌到阳台上。起初，只是东面楼宇的飞檐上，挑着一点极亮、极润的光边，像谁用笔蘸了最纯粹的银汁，轻轻点了一下。那光边慢慢地、不可抗拒地丰盈起来，挣脱了建筑物的轮廓，整个地跃入了夜空。今晚的月，并非我想象中那种清辉如水的孤高模样，而是暖融融、黄澄澄的，像一块温润的古玉，又像一枚刚刚从糖水里捞出来的、晶莹饱满的蜜糖。月光不是“洒”下来的，是“流”下来的，黏稠稠、亮汪汪的，淌过楼房的肩，淌过香樟树的发梢，最后在每家每户的窗台上积起浅浅的一汪。
团圆饭就摆在客厅里，正对着那扇最大的窗。桌上的菜色是熟悉的，清蒸蟹的鲜，红烧肉的糯，时蔬的脆，还有那盘刚出炉的、鼓着焦黄肚皮的月饼。但今晚，每一样食物都浸在那片暖黄的月色里，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光，连味道都变得格外醇厚起来。父亲的话比平日多了些，讲起他小时候，月饼是要分着吃的，一人一角，馅里的青红丝和冰糖都要数着嚼；母亲则笑着补充，说那时赏月，没有这么亮的灯火，月亮就显得特别大，特别近，仿佛爬上屋顶就能掬一捧月光在手里。我听着，嘴里满是食物扎实的香甜，心里却空落落地盛满了月光，晃晃悠悠的。
晚饭后，我独自下楼，想走到那片光里去。院子里安静极了，只有秋虫在桂花树的浓荫里，唧唧地唱着。我仰起头，让月光毫无遮拦地落在脸上。这时才看清，月亮里那些明明暗暗的阴影，仿佛真的有一棵桂树，一个挥斧的身影，还有一只捣药的玉兔。古人看见的，和我此刻看见的，是同一幅图画么？那桂花的香气，此刻浓得仿佛有了重量，沉甸甸地压低了枝头，又随着夜风，一阵阵地扑过来，沾在我的衣上，缠在我的腕间，真真是“桂香盈袖”了。这香气，这月光，还有远处家里窗户透出的、那一方温暖的橘色灯光，忽然让我明白，“团圆”或许并不是一个地理上的概念。它就像这无处不在的月色，你走到哪里，它便跟到哪里；它又是这袖中一缕固执的桂花香，你忙时忘了它，静下来时，它便幽幽地提醒你，那些与你共赏过同一轮明月的人，他们的目光，此刻也正浸润在同样的清辉里。
夜有些深了，风里的凉意重了起来。我转身往回走，推开家门，暖气与灯光一同包裹上来。父母还在看电视，见我回来，母亲随口问：“月亮好看吗？”我点点头，没说什么，只是将袖口凑到鼻尖，那里，桂花的香气，正和着月光的味道，久久不散。这个夜晚，仿佛也被这香气与月色共同腌制过了，无论将来过去多久，只要一想起，舌尖与心头，都会泛起一片澄澈的、微甜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