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着,记忆是有颜色的。它们不像老照片那样,非得蒙上一层泛黄才显得有分量。它们更像一块被时光反复摩挲的调色盘,当初的每一种颜料——那些鲜亮的、温润的、甚至带着点儿刺目的,都被不经意地调和、沉淀,最终留下独一无二的斑斓印迹。
童年那一片,是铺天盖地的、被阳光晒得透明的“绿”。那绿是老家后山疯长的野草,是外婆菜畦里油亮亮的韭菜,是蝉鸣声中那棵老槐树撑开的、巨大的荫凉。我记得自己躺在树下的竹席上,眯着眼看头顶的绿叶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变成一个个晃动的、圆圆的光斑,像碎金子洒在身上。那时风是绿的,带着青草汁液的气息;梦仿佛也是绿的,在无忧无虑的脉络里静静流淌。这抹绿,是生命最初也是最为蓬勃的底色,它不掺杂任何忧虑,干净得如同雨后的天空。
而后,调色盘上猛然撞进了一抹跳脱的、不管不顾的“朱红”。那是十三四岁的年纪,是第一次将不及格的试卷藏进书包深处的滚烫脸颊,也是第一次为了某个模糊的背影而在日记本上写下滚烫的诗行。这红,是升旗台上飘扬的旗帜映在眼中的炽热,是运动会上声嘶力竭呐喊时涨红的脖颈,是深夜台灯下与一本小说、一道难题死磕时,眼里燃烧的不服输的火苗。它热烈、鲁莽,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尖锐与骄傲,像一道划破静谧晚霞的闪电,虽然短暂,却照亮了整个成长的天空。
再后来,调色盘里渐渐调和出一种宁静的“暖黄”。像秋天午后透过玻璃窗晒在书桌上的阳光,不烫,只是暖洋洋地铺着。这黄,是大学图书馆里旧书页泛起的温润光泽,是异乡求学时母亲寄来的一罐自制辣酱所承载的家的温度,是深夜与挚友在路灯下分别,彼此背影被灯光拉得老长的那份默契与安心。它不再是最初那种原色的冲撞,而是经历了一些沉淀,懂得了一些包容,像一块被岁月盘玩得温润的玉,光泽内敛,却触手生温。
盘子里也少不了几笔沉静的“靛蓝”。那是第一次独自面对生活琐碎时的茫然,是亲人离去时心头那场无声的、冷色调的雨,是在人生十字路口徘徊,望向不可知未来时,那一片深邃而宁静的夜空。这蓝,不全是忧郁,更像一种沉思的重量。它让那些斑斓的色块沉了下来,有了层次和纵深。它让人懂得,生命的画布上,需要这样深沉的底色来托起所有的明亮,才能构成一幅完整而丰富的图景。
如今,这块调色盘还在时光的手中被继续使用着。偶尔添上一笔新工作带来的充满希望的“芽绿”,或是掺入一缕生活安稳后舒展的“淡紫”。所有的颜色,最初的、后来的、明亮的、深沉的,都在一起了。它们不再泾渭分明,边缘被时光柔和地晕染开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那抹童年纯粹的绿,渗进了青春朱红的炽烈,又被成年后的暖黄温柔地包裹,都沉淀在那片沉思的靛蓝里,融成一种无法言说的、独属于我的色彩。
我珍惜这盘里的每一抹痕迹,哪怕是当时觉得灰暗的一笔。因为我知道,正是这所有颜色的相遇、叠加与渗透,才调出了此刻我生命的色彩——它不一定是世间最夺目的,却是我走过的每一寸时光,最忠实、最斑斓的印迹。